第11章 掩护

午后自习室的窗帘半掩,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几个同学坐在最后排一边写作业一边小声交谈。

“达芙妮这个周末又去了欧兰家的庄园。”卡罗拉小声说道。

“怎么样?”一个同学立马凑上前来。

“还能怎么样?以欧兰的脾气会让她进门么?那位大小姐坐在马车上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还是爱伯特从元老院回家看到她,把她送到会客厅寒暄了几句就打发走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外公是守门人,他回家告诉我的。”卡罗拉自得地仰起下巴,她又想到了什么,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绯冕裔贵族又怎么样?欧兰对她还不如对我这种二等公民有耐心,就算见到了,天天看他臭着张脸也没意思啊,这么漂亮的脸不笑可惜了。”

“她疯了吧,这种事都第几次了?自从她转学过来,之前和欧兰有过交集的女生都被她找了一遍,开口就是警告对方不要靠近欧兰。”有人无语道,他嘴上说着,手上一刻不停地在写试卷。

“也就她当个宝似的护着,做他女伴也就图个近距离欣赏嘛。想让他笑?我可是破过最快让他笑的记录的好吧?”卡罗拉捂着嘴笑,她是个乐于分享的人,把哄欧兰的技巧告诉那些好奇围过来的同学:“别在他面前提起克罗夫特家主的事情,问都不要问!”

“西尔弗家族估计剩这条婚约还能救一下,所以达芙妮才这么极端吧,虽说现在连大门都进不去。”有人说到。

“怪不得呢,今天她估计还是跟在欧兰后面出校门吧,真吓人。”

“是啊,真是太可怕了,遇到这种追求者。”莱茵皱眉,忍不住叹了口气。

“咦,莱茵之前也遇到过这样的人吗?”一旁的人好奇地凑过来。

“不,不是我,是在之前的学馆里有人这样追求我的一个同学,不过那个追求者后来出了点事转学了。”她翻开下一页研究资料,起草申请书。

“这样吗?神明保佑,那个同学真幸运躲过一劫。”

“是啊,神明保佑,太幸运了。”莱茵嘴上附和道。

莱茵很快写好正式申请书,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不是还没放学吗?”

“我提前打过招呼,今天需要早点去暮契院,那边的人说要我在这个月内完成实习项目。”他挥挥手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快便听不见他的脚步声。

“看来就算进了育成计划也很不容易呢。”

“真幸苦,还好我没被选上。”

深夜的暮契院,被层层安保和机关守护得密不透风。

一名身穿夜行衣的健壮男子躲藏在实验室储藏柜后,一动不动。右斜方那道玻璃展板,写着各种反应数式,却因材质特性,将实验室内的一切悄悄反射进来。

他原以为自己隐蔽得很好,直到不经意往前一瞥,透过那层带弧度的玻璃,她“看见”了他,药剂实验室里站着的莱茵。

他的身影不是从橱窗直接看到的,而是被弧面玻璃偏折,和实验室镜面又构成二次折射,像精密光学仪的演算路径,让两人的目光在空间中意外“汇合”。

他暴露了。

男人心中一凛,不动深色地摸到后腰的匕首,蓄势待发。

预想的女孩的呼救没有出现。但她显然也看见了玻璃折射中的他。

像是毫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女孩垂下眼用胶头滴管添加试剂,手腕极稳,那支滴管没有一丝抖动。

男人有点不解,但他依旧紧握着匕首刀柄,死死盯着她。

几秒后,外头响起硬底靴敲击地砖的声音。

“你在这里做什么?”巡逻卫兵推门而入。

她头也不抬,继续搅拌烧瓶中的液体,语气像每次实验时那样自然:“正在稳定配方结构,复原数据,这批次反应极慢,我不想浪费资源。”

“这种时间?”

女孩递出批准表,守卫核对无误后离开。脚步声消散在走廊尽头。

男人微微侧身,准备将瓶中的腐蚀溶液淋向电力箱。只需几分钟,就能让这层电力供给瘫痪,足以拖慢他们的研究速度。

她登记着数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像是习惯性的自语:

“仪表温度在上升……这样下去,报警阈值会被提前,触发连锁警报系统。”

男人的动作僵住。

她不可能知道他用的是什么,但刚才瓶口升起的微弱热气确实说明在反应。

而他不能确定,报警系统是否对突发温升极为敏感。

“仅仅是这样可还不够……暮契所这种地方,毁掉一个电力箱,还有备用电力系统。”她又轻声开口。

“这个时间段,中庭东南侧的围墙没有巡查。”

男人紧紧捏着手中的瓶子:这个女孩是为暮契所工作的,她没理由帮他。

可她明明发现了他,却在守卫推门进来的时候没有呼救。

甚至刚才她还提醒自己连锁警报的系统……

片刻后,一声轻响,那个潜入者退入阴影。

莱茵慢条斯理地收拾完实验用品,脸上没有其他表情。

她才不会傻到看见潜入者就大声呼救,能潜到这里的人难道不会携带武器吗?叫的越大声死的越快。

她并不在乎那人是谁,也不在乎他是为谁服务。

只是她知道,一旦今晚这里出事,实验样本遭到破坏,她几个月的实习研究进度都会白费。

到那时,她就没法参加下个月的阶段总结晚会,登上她最终的舞台。

在此之前,她需要把一切影响计划的风险扼杀。

研究院安排的车只送到她所住的街区路口附近,里面大街小巷纵横交错,一不留神就开不出来。车身散发着贵气的光亮,似乎也不是很想和黑乎乎散发着酸气的街区打交道。

司机伸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忍不住咂舌,嘴里吐出一句:“注意安全。”

莱茵点点头,踏进深色的巷口。

已经是后半夜,初春的冷风带着街巷里的酸臭和腥气吹拂过她的衣摆,莱茵却不觉寒冷,对空气的异味也面色如常。她放轻脚步,猫身潜行在街道的阴影里。

有时候,白天安全的路,深夜不一定安全,但是白天危险的路,深夜一定危险。

这是西区三街的生存准则。

莱茵按照脑海里的地图,像织机上的梭子在大大小小的街巷穿梭。右侧的街道又有帮派斗殴,或是放贷的暴力催债。方才的腥味估计也有这里的一份。有时能听见某个角落惨绝的含糊不清的叫喊,惊得垃圾桶旁的老鼠都缩成一团。

狭窄的后巷通风,气流流动的同时,温暖的腐臭和湿润的霉馊巧妙的碰撞融合,最终达成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怖味道。

前方是一家小型剧院,各色灯泡组成的招牌灼着她的眼,门口有三五成群烂醉成泥的观众,大着舌头和门卫掰扯什么,他们的争执声吸引了路口的巡察队。莱茵毫不迟疑,她不想被带走盘问,于是转向剧院后门巷子绕路过去。

离剧院后门几十米远,那扇有些年头的厚重木门里,走出一个穿着厚实大衣的女人,这样的衣服在这个季节显得有些夸张了,但她还是紧紧扣好每一颗纽扣。门内透出来的亮光使莱茵没能看清她的长相,等到那道光线从那人脸上掠过,莱茵僵在原地没动。

那是帕里卡。

莱茵再次确认。

没有错,尽管已经过了四年,尽管她脸上画着浓妆还没来得及卸下,尽管她的神情和以前大不相同。

真奇怪。莱茵心想。

按理说,帕里卡当初那样对她,现在落到这般境地,她应该感到快意才对。

可她只感到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涌上心头:悲伤、恼怒、惋惜,还有些许的震惊。那些情绪纠缠在一起,如同一支钝箭不偏不倚地扎进她的心口,沉重、缓慢,却令人几乎窒息。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但也没有试图驱赶它,让那钝痛在心脏蔓延开来。

莱茵脑海浮现出初级学馆时的帕里卡:那个耀眼、张扬的女孩,肆意地散发着自己的光芒。她起舞时身姿灵动,嬉笑时眉目生辉,像个真正拥有无限可能的太阳。然而现在,她站在巷子尽头,身形佝偻,神情迟钝,看起来更像一具覆满灰尘的旧人偶,疲惫破败,仿佛人生已然退潮。

帕里卡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回头。莱茵猛地退后几步,隐入阴影中。

没人愿意被人在狼狈时认出,尤其是帕里卡那个曾经高傲得像是能永远飞翔的女孩。更何况,她们之前的相处说不上愉快。

莱茵还是换回原来的路线,她等到那几个醉成烂泥的人被带走盘问,才小跑着过去。

在这个制度下,二等公民的命运未曾被所谓“政策”善待过。

不论是她还是帕里卡,本质都是一样的。

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跌入万丈深渊,像礼所的主祭说的“极刑之地”。

那种覆满灰尘的模样,也许有朝一日会在镜子里对她回望。

没关系的,很快,很快她就可以让大家意识到,这个世界上依旧还有“不死心”的人。莱茵心脏砰砰跳动,她仿佛听到了未来会响起的美妙的爆炸。

就像一场美丽的焰火,只是发生的比较出人意料罢了。

她在那种预知似的幻觉中神游片刻,直到一抹红色闯入视线。

她看着路灯下有着一头显眼红发的高大身影,心中出神。

等等,红发?莱茵眨眨眼睛,有些意外:科林来接她了?

路灯阴影处又走出来个人影,围着一条发旧的红围巾,安德也来了。

“我说过他们会安排车送我回来的。”她小声道。

“大晚上一个人走还是很危险,万一像你在初馆的时候,被奇怪的人跟踪就很危险了。”安德把她的围巾取下来给莱茵搭上,科林走过来牵起她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去。莱茵感受着那双粗糙而温暖的手掌,那些天,科林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送她回家的。

这次有安德一起,科林就在家附近的路口与他们分开,回到她的维修铺。

安德和莱茵静静走回家,一路上都没说什么,空气中似乎有些微妙的颗粒。

过了片刻,安德小心开口:“莱茵……为什么这么晚还愿意留在实验室?其实没必要这样逼迫自己,我只是希望你过的开心一点,平安成长就好。”

“没关系的,我觉得能让自己的能力发挥到极致,就是最大的幸福。我一个人也能解决很多事情,不会牵连到其他人。”

安德沉默了一会,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是不是遇到让你很为难的事了?不要藏在心底,一定要告诉我们。总是一个人默默承受,会很累的……就像初馆的那家伙对你做的事,你还没成年,很多事情由大人来解决会更好。”

“帝国法规上,我15岁就成年了。”莱茵不服气道。

“好吧,不过我觉得至少18岁才能真正担当得起成年这个概念。”

“前几天送给安德叔和科林姐的礼物怎么样?我专门去百货商店挑了好久。”莱茵一转话题。

“挺不错的,用起来也很方便,但看质感,这价格……对于你一个学生来说不会负担太重吗?”

莱茵微微低头,轻声笑了笑:“当然不会,都是暮契所每个月发的实习补贴……其实我就是想感谢你们,这些年的关照。”

安德沉默一瞬,心中泛起酸涩,他又道:“我从没觉得你拖累我,我也明白我并不能像伊蕾雅那样给你确切的母爱,我只是一个远房亲戚而已。但我还是希望你有什么困难能和我说一下,我不会觉得麻烦。”

听到这话,莱茵眼眶有些发酸,但她压住喉咙里的酸涩,闷闷道:“我知道了。”

回到阁楼,莱茵坐在书桌前整理以前的笔记和日记。一张演算纸从书页间滑到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熟悉的化学方程式映入眼帘,思绪不自觉地回到四年前,那个十三岁的稚嫩的自己。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药剂的天赋,以及在完美执行计划成功后的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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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阳光来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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