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危险暂时解除,勉强补充了食物的阿德琳也再次昏睡过去,但药品的短缺就像一把无形的利剑,依旧悬在她的头顶。

艾洛迪并没有离开。她坐在床边,心不在焉地继续书写着那只迷路雨燕的故事。

——它飞越海面时,海上竟刮起了一阵风暴,它拼命地扇动着翅膀,然而狂风裹挟着暴雨打在它身上,不断把它推得越来越远,远到它的同伴们消失成一个一个小点。

——她焦急地向前飞去,大雨却让她看不清方向,她越飞越低,巨浪几乎要将它卷进海里。

阿德琳时而昏睡,时而因疼痛而醒来,每次她睁开眼,都会先警惕地看向身边,直到艾洛迪与她说上几句话,眼里的锐利才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痛苦。

艾洛迪试着给她喂了些水,又或者与她聊天,仍然无法缓解她的疼痛。

直到夕阳爬上阁楼的地板,楼下才终于传来不一样的动静:这回不再是粗暴的敲门声,而是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夹杂着热尔梅娜惊喜的欢呼:“塞西尔!你这疯丫头,总算回来了……”

紧接着是几句含糊不清的谈话。

没过多久,阁楼的门再度被推开,这回走进来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大约十五六岁,走在热尔梅娜前面。她穿着一件皮夹克,脑袋上的短发乱糟糟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红。她解下自己的背包,重重地放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这便是热尔梅娜“不省心”的大女儿。

她看向艾洛迪,说:“我拿到了些药。”说完她蹲下来,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几包用蜡纸包着的东西和几个没有标签的瓶子,嘴里说着:“这是磺胺药粉,不算多,但是应该够用。这是纱布,一共有三卷,一瓶碘酒,还有一针…止痛剂。”

艾洛迪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摆放整齐的药,嘴里小声地感叹道:“天啊……”

热尔梅娜同样惊喜地望着她,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是怎么拿到它们的?路上有没有受伤?”艾洛迪关怀地问,“有人问了你什么吗?”

“没有。”塞西尔摇头,“我去了趟圣马洛诺德埃,您跟我说过的,约瑟芬·罗歇女士在那儿开了家药店,所以我求她帮我拿了些,她也只能给我这么多。但是她没有能够止疼的药,所以我又去找了一个叫“乌鸦”的家伙,跟他换了些回来,他说这只够一次的量。你们先用着吧。”

热尔梅娜问她:“用什么换的?”

塞西尔迟疑了一会儿,说:“…老爸留给我的那块手表,不过人命关天,所以我给他了。”

艾洛迪怔住了。根据她的了解,塞西尔的父亲,也就是热尔梅娜的丈夫已经在好几年前去世了,他并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这座农庄。这块手表或许算得上他为数不多的遗产之一。

看出她们二人的惊讶,塞西尔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一块表能换一条人命,不觉得很划算吗?”

热尔梅娜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沉默地走上前,给了塞西尔一个紧紧的拥抱。

药品的到来像一针扎在所有人身上的强心剂,热尔梅娜立刻忙碌起来,她打发了塞西尔回卧室去休息,又招呼着艾洛迪和隔壁的老菲利普用新的纱布给阿德琳重新包扎。

老菲利普虽然是个兽医,却格外地认真,他坚称自己有丰富的腿伤治疗经验(他家里那条驴曾经踹断过他和他儿子的腿),得益于那针止痛剂,她并没有感受到过大的痛苦,暂时的。

等到老菲利普离开,艾洛迪便在热尔梅娜的帮助下解开阿德琳身上的衣服,先取下她身上的旧纱布,再用药粉给她身上的每一处伤口消毒。她很幸运,天气并不算热,所以并没有感染或化脓。

在做完这一切后,阿德琳疲倦地闭上了眼睛,嘴里低声说了句“谢谢”,没过多久就发出了平缓而微弱的呼吸声。她终于能够放松下来好好睡个觉了。

艾洛迪望向窗外,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也即将没入地平线下,她今天必定赶不上在宵禁之前回去了。于是她和热尔梅娜一家一起吃了顿晚饭——吃的还是蒸土豆,还有一些面包,能泡在她妈妈熬的蔬菜浓汤里吃。

塞西尔慷慨地收拾出卧室,把它暂时让给了艾洛迪,自己则钻到罗莎莉的屋子里去了,艾洛迪向她道谢,并给了她几颗糖果,她却直接拒绝了这种"孩子爱吃的零食",安静地离开了。

这样"成熟"的行为让艾洛迪会心一笑,毕竟,哪个孩子没有过这样想变成大人的时期呢?

她稍作休整,便拿着新买的绘本去找了罗莎莉。她是个爱听故事的女孩儿,即使艾洛迪进门时她正在和塞西尔吵架,听到绘本这个词的时候也立刻安静了下来。只不过她还惦记着那个雨燕的故事,艾洛迪便向她保证,一定会帮她补全那个故事的结局。

罗莎莉又开始控诉起塞西尔的霸道行为——塞西尔抱着一台烂掉的收音机不停折腾,时不时就命令罗莎莉在零件箱里给她找东西,让罗莎莉根本没办法好好看书,塞西尔则坚称罗莎莉必须当自己的助手,因为自己是姐姐…

两人幼稚的争端很快引发成一场更大的争吵,声音大得让楼下的热尔梅娜都忍不住举着鸡毛掸子下来警告她们,这对各执一词的姐妹只好握手停战,并保证今天晚上不会再吵架。

煤油灯昏暗的光线在房间里跳跃,将艾洛迪的影子拉得很长。热尔梅娜让母亲玛尔特去看护阿德琳,并嘱咐艾洛迪好好休息,所以她准备回到卧室去。不过她还没打算睡,因为柯莱特还没回来。

她靠在枕头上,想要写些什么,困倦却让她没了灵感,她只好放下笔去构思接下来的故事,想着想着,她的上下眼皮就如同两块磁铁,不自觉地黏在了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短促的叩门声才把艾洛迪叫醒,她甩甩脑袋,试图清醒过来:“怎么了?”

门外传来塞西尔冷冰冰的声音:“柯莱特回来了。”

艾洛迪立刻起身,身上的笔记本连同钢笔一起“啪嗒”地掉在地上,她这才发觉自己在写故事时睡着了。不过她顾不上去捡东西,急急忙忙地从包里翻出那封信跑下楼。

塞西尔手上举着煤油灯,站在楼梯边给她照明,语气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然后她把灯放在沙发边,正好能照亮周围的一小片地方。艾洛迪辨认出柯莱特熟悉的面容,她正坐在那儿,双手快速地相互揉搓着取暖。

艾洛迪递过那封被封得严严实实的信,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我希望它没有迟到。”

“但愿。我回来迟了,街上到处都是德国兵。”柯莱特说话时嘴里吐出一口白白的雾。她也从自己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塞到艾洛迪的手里,说:“你回雷恩的时候,把这封信顺路送回‘叉子’那儿去。”

艾洛迪点点头:“我明白了。”说完她又关切地看向柯莱特,“你还好吗?加尼耶怎么样了?”

“都没事儿——我们都没被逮住。”柯莱特问,“你见过那个飞行员了?”

“见过了。”艾洛迪说,“伤得不轻,但至少现在保住命了,塞西尔去找了药。”

“塞西尔?”柯莱特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你怎么做到的?”

“你管不着。”塞西尔说着瞪了她一眼便走开了。

她们两个一向是关系不好的,从柯莱特不愿意教她用枪开始就是这样了——柯莱特认为她现在还没有学用枪的必要,而塞西尔坚持认为自己完全可以掌握战斗技能。

柯莱特也懒得和她争吵,于是轻飘飘地忽略了她的挑衅,重新把话题引回那个飞行员身上:“她的身份是?”

“加拿大人,为英国ATA工作,她说自己只是个‘空中卡车司机’。”艾洛迪回答,“她甚至没想过自己会飞到这儿。说是飞机导航失灵了,又遇上了浓雾,最后燃油耗尽,只好在这儿迫降。我想她或许是在迫降的时候撞上了什么。”

艾洛迪继续说:“她很冷静,至少还能完整地对我说出事故的全过程,意识也还算清醒。她愿意吃东西,也开始信任我了。”

柯莱特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沙发扶手,直到艾洛迪说完,她又问:“德国人今天来过了?”

“来过,但是没有进来搜查,热尔梅娜把他们打发走了。”

“她还算幸运,就在今天,西边的镇子里出了点大事,很多负责搜查的德国佬到那边去了。”

“什么大事?”

“没打听清楚。”柯莱特思考了一会,说:“你知道的,她很危险,留在这里无疑是一个定时炸弹。最好的方法就是带她转移…送她回英国。”

“你是说…彗星线*?”艾洛迪知道这个名字代表着什么。不仅是她,柯莱特也清楚——那或许是唯一一个能让她回到英国的方式。“可是我们怎么联系上他们呢?我听说早在去年,德国人就拔掉了不少站点…”

“他们总会重建的。”柯莱特说,“我来想办法,只是需要找时间和他们建立联系。艾洛迪,我拜托你明天回雷恩去的时候将这件事告诉‘叉子’,让他决定要不要把这件事情汇报给伦敦。”

“我知道了。”艾洛迪说,“我会尽量多带点药来,至少让她恢复行动能力。”

“那么,注意安全。”

“你也是。”

柯莱特站起身,用她宽厚的、满是茧子的手拍着艾洛迪的肩,她们没有再多说什么,艾洛迪熄灭煤油灯,目送着柯莱特消失在冰冷的夜色中。

*彗星线:二战期间以德容为代表的志愿者发起的组织,协助不幸坠机在德占区的盟军飞行员逃回英国,逃生路线便被称之为彗星线。志愿者分别来自法国、西班牙与比利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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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
连载中我两耳中间有个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