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琳听完瞪大了眼睛，并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表情，如同突然被一记雷击劈中似的。她足足沉默了至少一分钟，然后，以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又问了一遍：“法国？”
“没错。”艾洛迪说，“你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坠机的吗？”
“我当然知道，但是…”她停顿住，又说：“该死的…我怎么会飞到这儿来？”阿德琳像是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她低下头，这回像是在问她自己：“怎么会飞到这儿来呢？”
艾洛迪并不急于询问她事情的根本，她一向是擅长从人的言语里解读信息的——这是她这几年来积攒下的工作经验里的一部分，她能看出这位倒霉的飞行员最开始并没有降落在法国的打算，又或者，她驾驶的飞机原本就没打算接近法兰西的领空。
“如果你暂时不想提及...”
“我的飞机...”说到这里，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语气突然变得急切：“我的飞机，我的飞机去哪儿了？”
艾洛迪安抚道：“你的飞机因为破损严重，加尼耶和柯莱特——也就是把你救回来的人，已经把它处理掉了，至少不会被德国人带走。”
阿德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的嘴唇微微动着，似乎是在惋惜，又像是在自责。她攥紧拳头，几乎要将指甲都嵌进手心，关节上的皮肤都被撑出异常的苍白。
但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冷静了下来，这口气无疑牵动了伤口，让她眉头紧蹙，却也将那些难过的情绪一并压了下去。她强迫自己松开手，将摊开的手掌平放在粗糙的羊毛毯上，再抬起头时，便只剩下了平静。
“当时，我的飞机要躲开一片积雨云，所以我不得不绕行。”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天气实在太差...我不得不绕行，等我想回到原航线时，罗盘却失效了——指针疯狂地乱转，完全指不出方向，无线电里也全是刺耳的噪音。”
“我知道我可能偏航了，但是没有想过会这么严重——我立刻下降高度，想穿过云层去找地标，却只看见了一片海。所以我立刻改变航向，朝着我认为是北方的方向飞行，寻找一片能让我迫降的地方。幸运的是，我看到了陆地。我没能联系上导航台，只好继续向那儿飞去，很快我就发现那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海岸线，但是我的燃料不多了，只能继续向着里面飞行，想要找到一个能迫降的地方，直到燃油警告灯亮了。”阿德琳说，“我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降落在那片看起来还算平坦的田里。”
她停顿了一会儿，有些自嘲地说：“事实证明，它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平坦...”
艾洛迪安静地听着，她能从这平静的叙述下，想象出飞机迫降时的紧张。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阁楼的门便再次被推开了。这回，热尔梅娜端着一个木碗走了进来——那里面是碗浓稠的土豆糊。
“怎么样？她愿意喝些水了吗？”热尔梅娜放下碗，又望着空荡荡的杯子，颇为期待地问道。
艾洛迪用法语回答说：“她喝了些，但是体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既然如此，让她吃些东西吧。”热尔梅娜说，“我尽量煮得软了些，这样她就不用花太多力气咀嚼了，一会儿我再去取两颗鸡蛋。对了，她到底从哪儿来？英国？”
艾洛迪又看向阿德琳，用英语转述：“热尔梅娜想知道你是不是英国人。”
阿德琳摇头：“我是加拿大人，为英国工作。”
“军队吗？”
“不，空中辅助运输队。”她说，“只是个拉货的——和卡车司机没什么两样。”
艾洛迪简短地向热尔梅娜总结了她的话，看上去并不非常在意她的工作内容，随后拿过那碗土豆糊，说：“你想吃一些吗？”
阿德琳的肚子比嘴更先一步做出了回答，她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音，似乎能隔着她的肚皮看到里面空荡荡的、缩起来的胃袋，这回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她实在太饿了。
于是，艾洛迪舀起一勺软烂的土豆，用手掂了掂碗边：并不怎么热，于是她伸出勺子，将它一点一点地喂进阿德琳的口中。
热尔梅娜又抱怨起来：“不知道塞西尔又跑哪儿去了，真是的...我早让她好好在家里待着，她倒好！骑着我的马就跑了。”
“或许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呢？”艾洛迪猜测说，“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总是喜欢出去找朋友们玩的，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但愿吧，可别闯了什么祸，被抓了去...”热尔梅娜说，“我可没办法去救她！”
艾洛迪笑了笑，热尔梅娜总是这样，喜欢抱怨自己那位让人不省心的大女儿，但若不是她的宠爱，塞西尔又怎么敢如此大胆呢？
她继续给阿德琳喂着土豆糊，此时的阿德琳已经没有心思再好奇她们的对话了，眼里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嘴里的那口还没咽下去，眼睛就又直勾勾地盯着碗看，不像是饿了两天，倒像是几年没吃过一口像样的饭菜了。
“前两天她不知道去哪儿捡了一箱破烂回来，堆在仓库里，全是些破铜烂铁.，我要她扔掉，她还不情愿...”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响起。
阁楼里好不容易活跃起来的空气瞬间凝固，而后就是一阵稚嫩的童声，罗莎莉几乎是飞奔着冲上阁楼，她还没走上来，便已经在门外喊着：“妈妈。妈妈——”
“怎么了？”
“我看到德国兵来了，他们已经到院子里了...”
“咚——！咚——！”
还没等她说完，粗暴的敲门声就印证了罗莎莉的话，她急匆匆地推开门，说：“这个姐姐怎么办？”
热尔梅娜的脸色沉了下来，不过她并未表现出恐慌，而是与艾洛迪交换了眼神。
虽然听不懂法语，但阿德琳还是从罗莎莉焦急的语气里听出了不对劲，她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却因为左腿的骨头而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动！”艾洛迪用英语低声说，“保持安静，我来想办法...”
艾洛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个堆满了杂物的角落——那儿确实是个能躲藏的好地方，可是...“她的伤势这么严重，我们怎么把她藏起来呢？”
热尔梅娜想了想，说：“我有办法...你快让她躺下来，然后到柜子里去躲着！”
热尔梅娜说完就带着罗莎莉下了楼。
她凑到罗莎莉耳边，低声对她说了些什么，又用手沾了沾水盆，这才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德国士兵，两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她不紧不慢地用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留下一片水渍，然后看着他们，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矮个子的那人用有些口音的法语说：“你们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陌生人？”
“什么陌生人？”热尔梅娜反问。
“一个受伤的人，嘴里说你们听不懂的话——英国佬，或者美国佬。”
热尔梅娜皱起眉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困惑与一丝不耐烦，“我哪有什么功夫去注意什么美国佬？我每天只顾着照顾牲口，还有我那两个不省心的女儿。”
士兵看向她身后简陋的客厅，目光从掉漆的橱柜扫到灰扑扑的地毯，还有她身上那件缝缝补补的围裙，便用德语向身旁的两人说道：“只是个普通的主妇。”
“你确定真的没有看到过吗？”他又用法语机械地重复着问题。“你需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听完，热尔梅娜像是怕他不相信似的，扭头对着客厅里大喊道：“罗莎莉！去把你姐姐找下来，问问她见没见过！”
房间里没有回应，热尔梅娜又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几个士兵看上去已经没了耐心，热尔梅娜低声骂了一句粗野的脏话，转头对他们说：“你们能等等吗？我进屋里把我女儿叫出来问...”
“不必了。”矮个子士兵潦草地在记录本上涂了几笔，例行公事地说：“一旦发现情况，立即向我们报告。”
他们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热尔梅娜松了口气。她缓缓关上门，罗莎莉也终于从厨房里钻了出来。这场有惊无险的问话总算是应付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