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她到达热尔梅娜的农庄时,已经是早上十一点,农庄里却没见到一个人。艾洛迪停好车,望向空荡荡的院子——热尔梅娜没有和往常一样蹲在食槽前给她的爱马喂食干草,也没站在鸡舍前边撒玉米碎边自言自语;她的母亲玛尔特更是不知所踪,就连火炉边的摇椅上都没瞧见她的踪影。

艾洛迪透过窗户向屋里看去,炉子里的炭还冒着零星的火花,意味着这儿不久前还有人,她更疑惑了:难不成她们都出门了吗?可今天既不是节庆,也不是开始播种的日子,她们还能去哪里呢?

正在她思考时,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艾洛迪警惕地转过身去,今天已经出现了太多的异常,这让她不得不保持警惕。

她将手伸向包里——握住了转轮手枪的握柄,而后放轻脚步,缓慢地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

"德维尔小姐!"

一个稚嫩的女声叫住她。

突如其来的喊声吓了她一跳,她抬起头,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正从树叶之间钻出来。

“罗莎莉!”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留着细碎而乱糟糟的短发,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正兴奋地望着她。小姑娘一扭身子,蹬着树干,灵活地跳回地上,手里还攥着个破旧的单筒望远镜。她小跑着来到艾洛迪面前,像只小鸟似的叽叽喳喳地说;"您上个星期给我带的绘本我已经看完了,但是里面缺了几页,所以我没能完成您布置的作业...”

“我晚些帮你找找。”艾洛迪总算松了口气。她摸着女孩的头发,为她摘去挂在发丝上的树叶,问:“热尔梅娜去哪了?”

“噢,我妈妈在阁楼呢。”她说,“我必须得告诉您,她等您好几个小时啦...前天晚上,加尼耶他们不知道从哪儿背回来一个受伤的大姐姐,让我妈妈照顾她。”

“受伤的大姐姐...”艾洛迪低声重复着,突然,车行老板的话语再度闪过她的脑海,她有些迫切地追问道:“你知道她的身份吗?“

“不知道,我妈妈也不知道——她来的时候就晕倒了,妈妈只让我看好门口,不要让陌生人进来。”

“加尼耶呢?”

“昨天走了,现在还没回来。”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串联起来——她忽然明白了,为何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如此反常。一个清晰的念头指引着她:必须尽快到阁楼去。

罗莎莉仍然追在她身后,不依不饶地问:“您还记得它原本的内容吗?那只雨燕究竟为什么会迷路?”

“抱歉,罗莎莉,我晚些再回答你。“她推开门,向屋子里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叮嘱道:“别再爬树了!”

她踏上楼梯,快步走向阁楼,木质台阶在她脚下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似的,然而她却不愿放慢脚步,直觉告诉她,罗莎莉所说的那名伤员身份必定不普通。

她推开阁楼的门,一股浓烈的,有些刺鼻的消毒水味便混着血液的气息钻进她的鼻腔。她捂住鼻子,缓慢地呼吸着。

几乎是艾洛迪推开门的同时,热尔梅娜迅速转过头,在两人都看清了对方的脸后,她紧绷的肩膀才终于放松下来,指了指角落。

艾洛迪的目光随之望向那儿——一个她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整正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底下垫了几层干草,又覆了层毯子,身上还盖着一张羊毛毯——那是热尔梅娜最好的毯子了。她又看向热尔梅娜,问:“这是怎么回事?”

热尔梅娜从窗沿上取来一块皱巴巴的毛巾,潦草地擦了擦手上的血迹,说:“感谢老天,你终于来了...”她的嗓音低沉,带着中年女人特有的浑厚,“瞧瞧,我们捡到了个会在天上飞的小姑娘。”

“她是从飞机上坠下来的?”

“是,据说是一台大家伙,连翅膀都摔断了。”热尔梅娜说,“加尼耶说是在北边,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这要是被德国人听见了,她可就完蛋了。还好他们跑得快,在林子里找了没一会儿就看见了。”

艾洛迪安静地听着。

“更要命的是她那台倒霉的飞机,她刚从那台铁架子里被扯出来,那里面就突然窜起一阵火苗,然后越烧越旺,开始冒黑色的烟...没过多久,他们就听到‘轰——’的一声,不知道是什么部位爆炸了,声音大得差点把德国人全引了过来...”热尔梅娜继续解释:“加尼耶和柯莱特把她带回来时,她简直像个被扯坏的人偶。”

“最麻烦的是左腿,肿得厉害,我摸时觉得不太对劲,肿得厉害,像个发过头的面团。”热尔梅娜撩起宽大的裙摆,在小腿处比划着,“我和老菲利普试着给她消了毒,但你知道,他不是给人看病的...他说骨头没问题,可我也没法儿确定。她肚子上也有一道伤口,好在并不深,所以我用了你上次带来的药粉,不过她身上还有很多擦伤和淤青,可别提多恐怖了...”

艾洛迪听得眉头紧皱。

热尔梅娜接着说:“她一直在发烧,昨晚就醒了,没过多久又睡了过去,我试着给她喝点肉汤,但是她说什么都不愿意喝——她甚至听不懂我们讲话!我只好让塞西尔守着她,后半夜又换了老菲利普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声调变得更低:“我们剩下的绷带和消炎药几乎用完了,如果没有药...她也许熬不过这段时间。而且,据说德国人从昨天起就一直在附近转悠。柯莱特说下午才能回来,加尼耶带人去处理了那台飞机,他必须离开避避风头,所以现在这里只剩我们几个了。”

“我去找药。”艾洛迪听完立刻说,“我带了一盒消炎药过来,正放在我的包里,镇上的药店已经被德国人看管起来了…说不定去别的地方能找到一些!我的朋友在特雷方丹当医生,如果顺利的话……”

“不,你留在这儿。”热尔梅娜打断她的话,“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听懂她说的话呢?我昨天晚上试着和她交流,可她说的好像是英语?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得负责说服她吃点东西。”

“可是我们没有药了。”

“我可以去取。”一个自信的声音突然从门口钻出来,原来是罗莎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她先是举起手里的篮子,解释说:“妈妈,塞西尔让我把洗干净的毛巾送上来。”

热尔梅娜使唤她把毛巾放在床边,又笑了笑:“你能怎么把药取回来?”

“我和老菲利普到药店去,让他说我妈妈高烧不退,我再哭两声...”

热尔梅娜有些不高兴地敲了敲她的脑袋,“想都别想,你那些小把戏骗不过他们。好了,回楼下去,别让陌生人进来。”

罗莎莉不满地撅起嘴,没再反驳。

“对了。”热尔梅娜又叫住她,从桌面上抓起几件沾着血污的衣服——估计是那个女人的,塞在罗莎莉的手上:“让塞西尔把这些洗干净,再找张厚点的毯子上来。”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出一声轻微的、压抑着的吸气声,艾洛迪的目光立刻投了过去——那个女人醒了。她用手撑着床板,艰难地想要坐起身,然而手臂上大片的擦伤无疑给她带来了剧烈的痛苦,她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每挪动一寸,就难以抑制地发出疼痛的声音。

羊毛毯顺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她几乎被染成深褐色的衬衫,她的袖子被剪到肩膀,健壮的胳膊上缠着纱布,并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哎呦...”热尔梅娜急匆匆地走了过去,嘴里嘀咕道:“你怎么能乱动弹呢?小姐,你浑身都是伤...你就应该躺着好好休息才是。”

可惜的是,这位伤员显然听不懂她的话,她盯着热尔梅娜搀住她肩膀的手,有些抗拒地挣扎了一下,不过很快她便没再动了——也许是因为实在太疼。她只好任由热尔梅娜立起枕头,垫在她的后背,这才靠着床头,勉强地坐起来。

艾洛迪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看起来比艾洛迪想的要年轻许多,也许只有二十出头,眼神疲惫却警觉——那双蓝色的眼睛正锐利地扫视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皮肤因失血而显苍白,干裂的嘴唇上几乎看不见血色,几缕棕发黏在额前的疤痕上,那道伤口看上去已经痊愈了许久,穿过她的眉毛一路延伸向眼角。她搭在毯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缩,手背粗糙极了,指甲缝里还嵌着些燃油的污渍。

艾洛迪轻声开口:“你需要吃点东西。”

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回应。

艾洛迪又试探着用英语说;“你需要吃点东西。”她的声音缓慢而清晰。

这回,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于是动了动嘴唇,终于用嘶哑的嗓音从喉咙里挤出几个音节:

“...给我水。”

艾洛迪没有说话,只是缓慢地将手中的皮包放在地上,抬起双手,向她表示自己手上再没有其他东西,然后绕开地上的暖炉,走到木桌前,拿起上面的陶壶,倒了小半杯水。

她端着水杯,却没有立刻递过去,而是在距离床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用英语说:“你要的水。”

那女人的视线在水杯与艾洛迪之间来回望着,喉头不受控制地微微滑动,她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却似乎还在迟疑。

艾洛迪的目光平静地迎上她充满敌意的审视。

“或许你可以晚些再喝。”艾洛迪接着用英语说,她将杯子放在床边的木箱上,不远不近,正好是她伸手能拿到的距离。“等你放心的时候。”

她没再和那人说话,而是回到热尔梅娜面前,仿佛那人并不在这里似的,用法语说:“她想喝水,但是不信任我们…也许还需要一点时间。”

“谢谢你。”热尔梅娜说,“要不是你,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艾洛迪叹了口气,说:"就让我和她谈吧,您该去休息一会儿,对了,有什么能给她吃的食物吗?"

"有,我去把面包和肉汤拿来。"热尔梅娜又把视线看向病床上的女人,“瞧瞧她吧,虚弱、无力,要是再不喝些水,恐怕就要变成一块干巴巴的烂肉了——如果不吃饭,那就连肉都没多少。"

"是啊。"艾洛迪说。

热尔梅娜离开后,阁楼里便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水就在那里,如果你改变主意,它可不会自己跑到你嘴里。”艾洛迪说。

她愣了一会儿,有些抗拒地说:“不用你管我。”

见她态度坚决,艾洛迪便不急于再和她说什么,而是翻开皮包的扣子,从里头取出一支钢笔,一个本子,在窗户前坐下。

她并没有在工作,而是翻开了其中一页空白的纸,嘴里小声地说着:"对呀,为什么那只雨燕会迷路呢...?"

她显然在说罗莎莉的绘本。那是艾洛迪几年前从路边的书摊上买的,拿到手就从未翻过,事到如今,要她再去找那位书摊老板索要丢失的部分已经不可能了:几年时间已经足以让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更何况,也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书是破损的。事到如今,或许只能由自己补充这个故事的内容了。

艾洛迪依稀记得那本书的摘要,那是一个有关雨燕和刺猬的童话故事,讲的是一只迷路的雨燕在风暴中迷失了队伍,被迫停留在一片陌生森林里的故事,但书中的细节她却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她握着钢笔,在纸上写下第一句话: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群雨燕离开它们的巢穴,想要去往更温暖、更遥远的地方。

阁楼里只剩下暖炉里的柴火劈啪作响,不时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啪嗒声,艾洛迪能感觉到,那道怀疑的目光仍旧钉在她身上,可她并没有在意,只是低着头,继续为罗莎莉补充那个并不完善的故事。

——它们飞过高楼林立的城市,飞过广阔无垠的田野,直到面前出现一条曲折的海岸线...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床的那边传来了干草窸窣的声响——她动了。那个受伤的女人极其缓慢地,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而后弯起手指,整个手掌包裹着冰凉的杯壁,想要把水杯抬起来。

然而她终究还是失败了,疼痛与那些伤口几乎夺走了她的所有力气,以至于她那只健壮的胳膊看上去也如同一台老旧的、布满铁锈的机器那样,失去了本该有的功能,于是杯子从她无力的指尖滑落,掉在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艾洛迪迅速而安静地放下笔,走到她的床边。

杯子里的水在粗糙的箱子上留下一滩深色的痕迹,艾洛迪却并没有急着去捡,而是从口袋里取出手帕,贴向她的额头——显然,刚才的尝试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更为苍白的线。

直到她的呼吸暂缓,艾洛迪才弯腰捡起杯子,走到桌边,用壶里剩下的水仔细冲洗掉杯口沾上的木屑,又重新倒了半杯水。

这回,艾洛迪没有再将杯子放在木箱上,而是拉过身边的椅子,坐在床沿。一点也不回避她的视线,将杯子递到她唇边,同时用英语平静地说:“如果你想活下去,就喝了它。我不会强迫你。”

女人的睫毛颤了颤,艾洛迪能看到她的喉头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最终,生存的**压倒了一切,她极其缓慢地向前倾身,用干涸的嘴唇贴上杯壁,艾洛迪也配合地抬起杯底。

就在她咽下第一口的瞬间,她的动作便立刻急切起来,像一只数日未进食的野兽那般饥渴地吞咽起杯子里的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很快,她便顾不上胳膊的疼痛了,她推着艾洛迪的手,想要让杯里的水更快、更多地灌进来。

直到杯里的水一滴不剩地灌进了她的喉咙,她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

艾洛迪没有催促她,只是问了一句:“还要吗?”

女人闭着眼睛摇摇头,动作牵扯到伤口所带来的疼痛再次侵袭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没有躺下(或许只是没有力气挪动身体),只是靠在枕头上,缓慢地喘着气。

“你感觉好些了吗?”艾洛迪又问。

她的眼皮掀开一条缝,有些疲倦地点头,她的声音依旧虚弱,片刻后,她终于恢复了些力气,小声地说:“你一定有很多问题要问我。”

“你说得对。”艾洛迪放下杯子,将椅子又往她身边挪了挪,这下就可以听清她在说什么了。“我确实有很多问题,但我想你也一样,在我们开始聊天之前,我想知道我该如何称呼你?”

“阿德琳?梅里特。”她说。“你是谁?”

“艾洛迪.德维尔,一个记者。”她说,“但别误会,我今天来这里只是为了给朋友送东西,就是刚才给你换纱布的那位,热尔梅娜?勒菲弗。”

“…你是哪国人?不对,我现在在哪?”恢复了思考能力的阿德琳听见这些陌生的名字,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猛地睁开了眼,又重复问:“这是哪儿?”

艾洛迪说:“朗多尔的乡下,或许你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它属于法国布列塔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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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燕
连载中我两耳中间有个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