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洛迪·德维尔第三次去那个镇子是1944年的2月，布列塔尼的天气潮湿而阴冷，乌云裹挟着灰色的雨，一路沉向天与地的分界线。
坦白地说，法国北部的二月并不算什么好时候，每当走在路上时，冷风总是顺着袖子钻进每一个人的衣服里，吹得人浑身发抖，这时，细碎的雨水准会像刀片似的刮在脸上。
她搓了搓手，低头对着手心呼出一口气，那股气很快便化作一缕白烟，飘到冰凉的空气里了。好在她僵硬的手指暖和了些，她攥紧手里的皮包，沿着小路的右侧快步走向一块不起眼的路牌。
她注意到，小镇里的士兵巡逻的次数似乎也比上一次频繁了些，不时还拦住几个生面孔，骂骂咧咧地向他们问话，不过碍于距离，她并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有几句零星的呵斥能够传到她耳朵里。
艾洛迪走进一家自行车车行，从包里取出一张被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木桌后那位正在记账的中年女人。女人很快地认出了她，于是放下手里的钢笔，问候道：“吉拉尔先生近来如何？”
“他老人家身体照旧，还是那样每天咳嗽，从早上咳到晚上。”艾洛迪说，“富尼耶小姐让我替她向您问好。”
女人侧身望了望门外，压低音量说：“你路上可得小心些...从昨天开始，外面的德国佬突然又开始找人问话，问我们见没见过有谁带着受伤的人来镇上，就在刚才，他们又把诊所围起来了，不知道要找谁......”
艾洛迪心里感到有些不妙，她点点头，说：“我明白了，谢谢您。”
“唉，但愿他们能早点走...”女人一边说着，一边从墙上取下一个有些发锈的大圆环，随着她的动作，那上面的钥匙便叮叮当当地响起来，她用手指掂着上面的标签，从那串钥匙里精准地找出一枚，塞到艾洛迪手上，“你自己去取吧！老地方，还在库房右边。”
“再见，女士。”她说。
“别忘了拿你的箱子。”
艾洛迪没用多久就找到了自己的自行车。她熟练地从一旁的铁柜中取出一个棕色皮箱，掰开扣子，取出里头最不起眼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塞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她从库房里借了条绳子，把箱子捆在座椅后面的铁架上，又将皮包放进车篮，熟练地踩着脚踏板，驶向小路的另一头。
正如车行老板所说，她才离开没多久，街上很快又有巡逻的德国兵了。艾洛迪凭着记忆里的路线，一路驶向通往郊外的道路。
雨才停了没多久，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沿路的房屋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光秃秃的田野和低矮的房舍，寒冷的风刮得她脸颊发红，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就在她即将驶出最后一段道路，转而进入那条狭窄的小径时，面前出现的场景让她心中一沉——路口中央赫然架着一排路障，而就在它们旁边，站着三个男人——身上穿着德**装。
艾洛迪下意识压住自行车的手柄，刹车片摩擦着轮毂，发出刺耳的声音，她险些失去平衡，好在她及时撑住地面，这才没有连人带车摔在地上。
“停下。”其中一名士兵举起手里的牌子，快步向她走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向她命令，“出示你的证件。”他的目光在艾洛迪的脸和箱子上来回扫视。
艾洛迪咬了咬嘴唇，迅速冷静下来。她顺从地取出皮包里的身份证明，动作缓慢而从容。
士兵仔细检查着她的证件，另一个士兵则绕到她的自行车后，用枪管戳着她的箱子，也用不标准的法语问道：“这是什么？”
“是书本，还有给孩子们的玩具。”她声音平稳地回答，“我要去给孩子们上课。”
“上课？“面前的士兵又将她的证件举得近了些，几乎要把眼睛贴在上面，他挑了挑眉，质疑地问：“据我所知，前面6公里内只有几个农庄，你要去给谁上课？”
“我去的地方还要更远一些，长官。我得去圣马洛诺德埃，至少还要骑差不多一小时呢。”她表现出一种无奈而又想要极力配合的神情，说完，她又补充道，“那里的孩子们...他们的德语老师前些日子生病了，镇长先生很担心，所以拜托我每周去两次，给孩子们补上这段时间的课程。
她刻意在“德语课”一词上加重了语气，又稍稍抬起眼睛，观察起那名士兵的反应。
他半信半疑地看向艾洛迪，停顿了一会儿，故意用德语问：“你会说德语？”
“我会，长官。”艾洛迪立刻心领神会，用标准的德语回答他，“不瞒您说，我中学时期最喜欢歌德写的诗，为了读懂他的作品，我特意学习了德语。”
“没有异常！“身后那名士兵突然喊道。
艾洛迪转过头去，这才发现那名德国士兵已经粗鲁地解开绳子，把箱子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正如艾洛迪所说的，不过是几本德语课本、半盒粉笔，还有一些破旧的玩偶罢了。士兵紧接着又用德语说道：“只不过是些识字课本。”
检查证件的士兵又看向她的脸，似乎想从她的表情中找出些破绽，而艾洛迪并不畏惧他，只是装作没看明白似的，故作不解地反问：“您读过他的诗吗？”
士兵只好摇摇头，将证件还给了艾洛迪，朝着检查箱子的同伴挥了挥手。
“走吧。”他挪开路障，对艾洛迪说，“别忘了城里的宵禁时间。”
“谢谢您的提醒，长官。”艾洛迪说。
她收好自己的身份证件，仔细地叠起来，放回口袋中。她默默重新捆好箱子，动作依旧不慌不忙，然后，她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穿过两座路障之间的缝隙。
她将车骑出几十米，再拐过一个弯道，直到彻底将那几名士兵甩在视线之外，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在如此寒冷的时节冒出了一层冷汗。
风依旧寒冷，但此刻吹在她身上，倒让她清醒了不少。她不敢回头，只是更用力地踩着踏板，向着远处的小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