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饶不说宋执砚被人封为‘静安最厚颜无耻之徒之首’呢,在对方再三推拒之后亦赖着不走,这一会儿,他俨然将半身伸长过来,朝洛淮时杵起两指道:“就不能透一点点消息么,比如说你为什么要去做?”

刚一说完,洛淮时就将玉盏里水一饮而尽,眼神一个也不分给他,望向窗外的一口泉池,几乎不可闻地低声自语道:“就算知道了又如何,你也不能做些什么。”

躲在墙后的宋执砚没胆敢听清楚,换句话说洛淮时本来就没想让他听见,继而转过头对宋执砚赠了一个温柔的笑意:“你这几日好好准备,剑术也不能落下,三天后就要去虚界了,少给我拖后腿。”

话音刚落地一瞬间,洛淮时明显怔住了一下。

他原本想好好说话的,但不知是不是平常总喜欢对宋执砚挖苦找茬的原因,导致洛淮时下意识用恶毒的话去对准身边至亲之人。

洛淮时不知怎的变成这样,明明不想如此小心眼的……

有些人就是这样,对待寻常人总以‘善’示人,将自己不好、最狼狈的一面留给最重要之人,在他们的眼中,始终相信那人一定不会离开自己。

也恰巧——宋执砚就是那人。

“放心放心,我保证不拖后腿,”宋执砚的热情声音打断他的心绪,“以我的剑术再加你的剑术,简直就是修界的天下第一呀!”

此话一出,洛淮时双眸微微大了一些,失神地看着宋执砚。

坐在木凳上的洛淮时还有些没回过神,直到宋执砚以为自己是不是又说错话时,就听洛淮时释然一笑道:“嗯,天下第一。”

不知为何方才莫名冒出一丝自责,又在此刻灰飞烟灭,消散在笑间,洛淮时忽然心底一片惆怅,觉得要是可以这样一直平平淡淡地在一起就好了。

再后洛淮时三两句便将宋执砚打发去睡觉了。

时间过得飞快,在这三天里宋执砚几乎是临时抱佛脚,颇为刻苦地练剑,洛淮时整日没见到他人影——转头一看是在抱着磕碜的木剑挥霍,也无暇上窜下窜了,更多是焦头烂额地捧着泛黄的书背符咒。

弹指之间就到了这日的破晓之时,常仲如往日一样立在硕大梧桐树之下,望向前面的两个黑脑袋,困惑问道:“就你们两个人?”

而他的正前方就宋执砚和洛淮时二人,听见常仲的话,宋执砚顿了一下,环顾一圈才悠悠道:“师尊不就只有我们两个要去么。”

他的话音刚落,常仲整理了一下衣袂,直立着身子,一挑那根本不存在的胡须,郑重其事地道:“谁说的?为师可未说过哦。”

正当宋执砚满头雾水之时,在身后还有一段距离的声音传来那十分不愿意在此时听见的嗓音:“哥哥!淮时哥哥!”

下一刻,宋执砚蓦地回头就看见——宋雨念站在练武场的边缘,冲二人挥手,而在她身后甚至还有几日没见到的苏文逸、关惊年和林燃生三人。

一时间宋执砚大脑一阵发懵,磕巴得话都说得不利索了:“他…他们也要去?!”

站在身边的洛淮时轻轻地小鸡啄米,回应道:“看样子,是的。”

“不错,”后方的常仲也横进来,“他们也该历练了,你们六人正好趁此次好好立下一番见识。”

忽然,宋执砚的嘴角抽了抽,心道:“去虚界被上承妖兽胖揍一顿的见识吗?”

在他出神的一会,关惊年已经闪到宋执砚跟前了,摇晃着张显他“读书人”的纸扇子,不过今儿的纸扇子有些不对劲,待宋执砚半眯着眼睛一定,霍然“噗呲”一声没憋住,顿时大笑出声。

一旁的洛淮时不知所云亦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霎时也没忍住嘴角上扬,宋雨念跟着他们一路都发现,此时此刻亦往一侧瞄了一眼——就见关惊年的扇子上赫然以黑墨张牙舞爪、洋洋洒洒写下——“本人木讷者是也”。

反之是与他本人几乎是相悖的,惯于拱火的苏文逸也在这时按捺不住跳出来,嗞大牙挖苦道:“关惊年你脑子分岔了吧,别人碰一下你的宝贝扇子就发飙,这会倒是自甘其反了。”

对面的关惊年一脸无所畏惧的面容,“哗啦”一下展开扇子搁在半张脸上,道:“我喜欢,你甭管。”

话音未落,眼睛就往站在自己身侧的林燃生身上瞟了一眼,又倏地阖上扇子对前面的常仲拱了拱手,有意扯开话题道:“师尊,我们何时出发?”

常仲不是个爱乱掺和的性子,在当下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清冷模样立在那里,忽而伸来一只手招呼关惊年过来。

关惊年狐疑地驴拉磨着向前迈了两步,轻声道:“师尊?”

走到常仲跟前的一刹那,他腾来酷似重若千钧的手扣住关惊年的肩膀,贸然一簇雷火在掌心里恣意蹿出,“咻、咻”两声只见常仲的身侧登时呈现出一口窟窿洞。

那只攥着关惊年肩臂的手,骤然腾着金色雷火,钻入他的心脏,紧接着发麻的感觉袭卷全身经脉。

就这下,先前还乐呵的关惊年疼得欲想哀嚎求饶,道:“师尊师尊……”

第二声“师尊”尚未出来,常仲手蓦地一甩,将关惊年肉|体里的一缕魂魄硬生生抽出来,又扔进窟窿眼似的洞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卡壳。

原地的那个“关惊年”哪里还是关惊年,他的魂魄俨然出去了,此时也就剩下个空壳子的肉|体。

所谓虚界便是如此——顾名思义“虚”指幻境之中的最高层,以魂魄来去自如,肉|体留在人间,当然虚界的时辰与人间的时辰也是不同的。

如话本所说的“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而虚界在此处则是个微不足道的“地下”。

关惊年一马当先先过去了,四周杳然,方才那番景象,好生叫前面的几个人目瞪口呆,唯有宋执砚眨巴了一下眼睛,嘴巴张了张,刚想说点风凉话,忽而又机智地闭上了。

心有点发怵,唯恐此刻说话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故而宋执砚谨慎地往后挪了半步。

“宋执砚,”陡然常仲那如阎罗王的嗓音,再度传来,被抓包的宋执砚一个哆嗦,身上皆起来一阵冷汗,“你上前来。”

其余四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正准备逃跑的宋执砚。

眼看被发现,宋执砚就开始回归老本行,装孙子又赔笑脸相迎道:“那个…师尊哎哟哎哟……我肚子有点疼,不行啦先去一趟……”

“趟”字霍然提高音量,才发现是常仲以某种气将宋执砚吸了过来,几乎是弹指之间他本人就飞快站在常仲眼前,那只“如来神掌”也附在他的侧臂上。

下一刻,二人的脚底浮起一圈刻有符咒的白光,飘至腰间时,顷刻间宋执砚头重脚轻,脑袋昏胀胀的痛,其实几日前心口处散出的雷火他没与其他人说过,甚至是洛淮时也不曾说。

此刻他还有点庆幸自己没说,不然洛淮时又该揪心自己了,白光符咒流萤逐火蹿入他的肉|体,尽数跑到他的心脏处“安顿一生”。

只见宋执砚原本平常的肉|体,在众人的眼中浮起一层白雾,“砰”的一下,从鲜活的肉|体剥出来一缕红色环绕着些许黑雾的魂魄,不同于关惊年那样白成气雾的魂魄,乍一看宋执砚的却是纯碎的艳红色,尤为突兀的便是他的胸膛里盛着一根骨头。

并非是根完整的骨头,是一根断头差尾的灰白骨头,外形如同洛淮时淬毒的阴针一般,猝然宋执砚的全身经脉仿佛要断裂喷出烫血似的,不受控制地抽搐几下,如被人蹂|躏了好几番,激出两个滚动的血球一样汇聚于心窝,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一句,就已经被活生生地取走转而失魂的肉|体。

常仲的视线死死盯着那根经年日久的骨头,两侧的长眉好不和谐地拧在一起,他默然了不过片刻,并指一挥,就将宋执砚的红色魂魄摒弃进窟窿洞里。

目睹全过程的洛淮时惊愕地瞪住常仲,忽然似乎察觉到他的怒视一般横扫了过来,二人四目相对一瞬,骤然间不等有反应,洛淮时亦如同宋执砚那般身体不受自控地飘到前方。

显然,洛淮时也难以幸免。

早被吓得双眼都闭上的苏文逸见鬼似的,躲到单薄的宋雨念身后,大惊失色地抓着她的臂弯轻晃,脸上写满畏惧地低声道:“念念我还是……不去了吧。”

“缩头乌龟!”宋雨念低骂了一句,可她垂在身侧握剑的手都在坚决地颤抖反抗,仅被她用力捏紧泛出白色就老实了下来。

悍不畏死道:“要走你走,我不走,哥哥们去哪我就去哪。”

小姑娘今年不过才芳龄十五,从稚嫩样貌一点点变得秀气,在泉清宗这几月有些东西悄然改变了,但唯一不变的便是她骨子里那一点气。

是属于他们宋家的硬气,面对恐惧时永会坚守到最后的骨气。

杵在一边的林燃生见状,亦没有退步的想法,他双目定定地看着常仲的手势,思量着,好似在哪见过一时间想不起来。

若说方才宋雨念仍有些胆怯,但看见苏文逸居然肯相信自己选择依靠她时,宋雨念心底某种感觉以迅雷之势飞袭而来。

这也给了她底气,她心道:“我不能倒下,我的身后有要守护之人,要像哥哥和淮时哥哥那样保护比自己弱小的人。”

在宋雨念失神片刻,那边的洛淮时的纯白魂魄已然被抽走了,同与宋执砚一样,他的魂魄亦浮着一串黑雾,而宋执砚的明显略逊一筹,洛淮时的却是愈发浓郁。

洛淮时倏尔就仿佛有头脑地径自掠进了洞中,他越过一片静谧的黑涡,蹿进一个只有偷鸡摸狗般大的洞穴,先是眼前花白一瞬,耳边“呼呼”作响。

继而传来一声婉转的鸟啼声,激荡在某处又回弹过来,刺进洛淮时的耳蜗,安静一会,待他慢慢睁开眼睛时,就见——眼前赫然是一片绿野遍地,林海恣意清风撞个满怀,奇石叠层不歇成巨山,葳蕤横生,倘若心神宁静半响,还能嗅到一股令人神清气爽的异香,饶不说此处是外界人称的“世外桃源”,蔓延磅礴的灵气比修界强上不只一星半点。

洛淮时抬头望去,顿时呆愣住,他是有在书中看见过前人来过此地之后写下的“风景”,可当某种异种真的出现在眼前时,还是难以隔阻地震惊,他觉得此番回去必定受益匪浅。

虚界妖兽多是出了名的,如果现在告诉洛淮时玲凤鸟指不定就从这里出来的,他亦毫不犹豫地捣鼓头。

当下,洛淮时长睫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目光凝视着蹲在树杈间那只长得“丑不拉几”四不像的狐狸。

也非是丑不拉几,是长着一双异瞳尾有十只的赤色狐狸,它毛色着实好看,就是如此羡眼造就了“丑不拉几”,太多好看的元素堆在一体,没一处是不美观的,也就成了不知该看哪里好。

它最羡眼的当属那双异瞳,一红一蓝,映着有些瘆人的瞳孔,在两眼之间还有一个淡红的火印子。

来到这里不足半炷香,洛淮时便想回去了,却也没转圜的余地,身体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就像是躺在一张温柔乡极为软的榻,轻飘飘的,颇觉随时可以立刻腾云驾雾。

他罔顾那只狐狸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随即径自在绿海中巡视起来,洛淮时轻松地翻过一棵横在地上又长满绿苔的大树。

异瞳狐狸炽热的眼神却粘在洛淮时身上,论他走到哪,这只不怕死的狐狸便跟到哪。

洛淮时额角青筋一跳:“……”

不是他心善不想刚来就动粗,只因洛淮时很有自知之明,知道那只狐狸至少是一只腿迈进了上承境界。

故而洛淮时不想打扫惊蛇,在之前常仲便说了,虚界传送口是整个修界同一时间开的,那么也就是说方圆十里内有和他一样的修者。

也许在外人眼里,虚界的危险不过是成群的妖兽,非也非也,这只是其一,其二便是同为修者之人,色物到同一柄灵剑、丹药分分钟大战一触即发。

甚至有人为了日后少个强敌,选择在此地开展一番搏斗厮杀。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结果,已叫洛淮时看透摸清了,他现在就想尽快找到宋执砚,非是杞人忧天,毕竟他身上有那块骨,实在是行走的奇珍异宝在招摇过市。

一眼望不到头的碧绿枝叶,好生叫洛淮时深吸一口气,刚迈开一步,就听见清脆的嗓音:“你要去找你的同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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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作天作地
连载中刀子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