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就这一会,春禾娘早已恢复昔日的血色之容,连带身上的衣裳也跟着崭新复红起来。

“姐姐?”小穗子忍不住开口询问,心里却愁肠百结,“你是我的姐姐么?”

枉死多年的春禾娘死而复生就罢了。竟还见到了自己临死前都在挂念的弟弟,千言万语一时间亦说不出来,陡然她一把将那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

七八岁的小孩按常来说,个子在长的同时也应该长肉,但小穗子却是一摸全是硬邦邦清晰的骨头,好生叫春禾娘美眸里攒了一片清河。

小穗子先是一愣,没从意外之喜中回过神,待熟悉的怀抱渐渐有了那抹温热,他才激泣、失而复得地抱住春禾娘。

感受到他的回抱,春禾娘悬在眼角的泪再也止不住,沙哑着声音道:“穗儿,姐姐在,姐姐回来了。”

好似要把这几年的思念附在此刻尽数还出来。

杵着肥腰的玲凤鸟往那边的枯林瞥了一眼,盯着好半响没动静,又收回视线重新放在这对姐弟身上。

宋执砚不合时宜的声音骤起:“春禾小姐,我们是泉清宗弟子,能否告知我等你先前所为的缘由?”

不是他想扰相逢的姐弟,此时情急因是要将前由捋个明白。

“我、我不知道,”春禾娘慌张地道,“我不想那么做。可,可是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不想的,真的!”

“不想吸食他们的魂魄,不想。是有一个声音一直指引我去做,他——甚至会命我几时去抓人,不听他便用邪术催眠我,等我醒来时,他们尸体就在那里。”

她松开了小穗子,惴惴不安地张望周遭。

站在那边的洛淮时见这样状,边走过来边看向春禾娘望的枯林,与宋执砚互看了一眼。

这时,春禾娘突然像是看见了什么,惊恐万分,忙不迭拽起小穗子搡开向二人,毫不留余地,“穗儿,答应姐姐好好长大,好么!”

“姐姐!姐姐不要离开我!”

刚复燃的心再次泼了冷水,怎能不叫人应激,小穗子踉跄几步没站住,全身伏倒在泥地上。

春禾娘难以站立的身骨,在顷刻间没有任何阻碍“咯吱、咯吱”的脆骨声句句传入耳间,连感知力拉一大截的宋执砚都能受那股飕飕凉的阴风。

这时,在春禾娘的身后闪出一朵黑云,沿着附近裂开一个窟窿眼,赤色的眼珠子咕溜溜地转动,眨眼之间它竟长出一双离奇的巨手。

洛淮时瞪大眼睛:“那是……”

话音未落,春禾娘猝然被那双黑爪拽入虚洞,近乎几息间便了无片缕衣带,独留几度凉风拂过。

小穗子徒劳无措不停呼喊着春禾娘,可回答他的,是没有任何温度的寂静和无尽的黑夜。

接二连三,洛淮时也无暇三思而后行,抬起手对着指腹咬出血液,又摸出一张金符纸在上边写下符咒,收手的霎时金光虚微呈现出一个小口子似的传道口。

洛淮时伸手挤进逼仄的裂洞里,再出来时,稳稳地掏出两柄分外熟悉的长剑。

宋执砚一怔,心道:“剑谱里也有教高级符咒吗?怎么他看几眼便会了,脑子这么好使?”

“……不对,他出生时不可就是个神童么,见怪不怪了。”

回神时,怀里已经多了个被洛淮时抛来的佩剑,刚握住的一瞬间,那股熟悉的气感又再次回来了,经这些天“身经百炼”的折磨,宋执砚的身体莫名的一阵清松。

甚几个月练不稳的天鸿剑法第二式,竟令宋执砚也有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玲凤鸟急促地飞过来,尖叫道:“快,快跑啊,你们两个大傻个!!有魔头要来了!”

魔头?什么魔头?

宋执砚正在心里想的时候,一旁的洛淮时已经一个手疾眼快抱起小穗子,为他贴了张符纸,对傻叫的玲凤鸟严厉道:“别喊了,带他离开这里,快!”

说到底不过百岁的玲凤鸟也还是个小幼鸟,自然是胆小怕事,倏尔化成人形抓起小穗子的后领飞奔而去,“你们,你们坚持住,我一会回来解救你们!”

尾烟滚滚,片时已是不见。

没了后顾洛淮时不见得有多松懈,他从广袖中捏出在萍燎镇外辨别妖魔鬼怪的三枚铜钱,洒在泥地上,好似生怕湿泥活吞它一样不陷进去,立在地上飞快旋转。

见前一景,宋执砚握紧自己的剑不由自主走到洛淮时身旁,呼吸都变平稳了,心提到了嗓子眼。

对比之下,一旁的洛淮时脸色白得多。只有他明白倘若这时碰上修为比他们高出十成的鬼修,凶多吉少,两尸两命。

在诸多压力之下,三枚铜钱也不肯落地给个喘气的机会。

霍然,远处以及夜空中散着的黑云一点点聚拢在一起。

在云中隐隐瞧见一抹紫光,飘到二人头顶上形成风雨欲来的漩涡,自中蹿出卷天地的狂风,将两人的衣料吹得猎猎作响,干煸的枯草腾起被一通卷入漩涡里。

飞走沙石间,三枚铜钱不受外界叨扰,规规矩矩地回答了主人的问题——仨直溜溜地指向天空中的黑朵云里。

宋执砚抬手搭在眼前,强迫自己去看清上方那是个什么东西——只见在那黑洞洞的涡流里,噌的一下窜出一道夺目的紫电,将无边黑夜照成白昼无疑。

下一刻,洛淮时二话不说抬脚猛地踹开宋执砚,当即后仰滑出几米远。

万幸,那雷仅擦着二人的衣带而过,狠狠钻入地面炸出一个小坑,土屑扬起一层灰。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在狂风之上的云涡里缓缓浮现一抹人影,他的衣袖翻涌着,那半阖着得眼皮掀起,一刹那风停滞了。

连黄叶半落不落地搁置在半空,宋执砚环顾一圈仰首望向正上方,男人一袭黑衣披头散发仿佛是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可怖的是那双透人心的红瞳。

他的半张脸隐在头巾里,单单留下一只眼俯瞰二人,侧边脸甚长着歪扭七八的黑色条纹。

这一会,见到底下的两人,男人启唇声音似几百年没清理过口痰一般哑着轻声出了几句,听得不真切,若是挨得近估计方圆十里都能闻见他的口臭。

一时间,空气静谧极了。

宋执砚和洛淮时:“……”

男人脸色似乎沉黑了一些,他重重清了清喉咙,半响才寻回压低嗓子眼的声音:“又是你们两个,真是阴魂不散啊。先前不想挑起事端这会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老夫也!”

这番话在洛淮时脑海几阵翻卷,目光变得阴翳没来由地拧起长眉。

若他猜得不错,此人便是上次远舟镇忌妖口中所呼唤的——金袁。

红色眼珠子抽搐一下,又归于平息,金袁如救世神一般缓缓降落在二人的前方。宋执砚视线紧锁在前边,身子慢慢挪步到洛淮时身旁。

宋执砚用只有两人听见的声音,询问道:“叽里咕噜说什么,他自报家门了?”

洛淮时咬着银牙道:“远舟镇的幕后黑手。”

他的话简单明了,宋执砚反应过来再次看向金袁,他的似乎端正了身子,红瞳眯了眯,紫唇扯起道:“看来,记忆深刻啊。正好,你们两个一块下去,生生世世记得老夫这个鬼修是天下第一,哈哈哈……”

“不对不对,”宋执砚眨巴着眼睛,纠正他道,“天下第一另有其人。”

金袁表情凝固:“什,什么?”

洛淮时眉梢跳了一下。

宋执砚咧开嘴拍拍胸脯,笑道:“天下第一会是我。”

正对应那句“毛都没长齐,口气却不小”,登时把见过大场面都能临危不乱的金袁气得俩眼冒火,“你你你,呵!老夫犯不着跟一个毛头小子争舌。”

金袁伸出一只手,一把大镰刀便突兀地闪现在他掌心里,更是有一条紫光如毒蛇似的环绕在刀面上。

骤然周遭有某股气体压向两人的方向,一只手挡在宋执砚身前,下一刻,一层虚光浮在他们正前方。

那柄如白玉的长剑在洛淮时手里婉转一绕,蓝色流光倏尔爬上剑身,他举剑向前一劈,那股压气冷不防地被破开,简直轻而易举。洛淮时空着的手并在一起,指向金袁,只见那银剑猝然分化成五把气剑,锐不可当地飞掠过去。

好久没动筋骨的金袁,见此前景皮就痒,边狂笑边抡起大镰刀,甩出五团紫火——两种灵气相遇顿时爆发璀璨霞光,金辉四泄,轰然排山倒海的气体喷散在周围。

就在此时,洛准时定在原地,架起长剑挡住白光气波。

宋执砚怔住了。

被比自己个头矮一点的伤者洛淮时护在身后,忽尔有种古怪的感觉,宋执砚没有一丝心安理得,更多是心疼和满腹的苦水。

他的父亲教他的便是——要不顾自身安危去守护旁人么?

简直令人发指,到底是怎样的父亲会这般冷血。

“洛淮时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宋执砚的目光落在身前挺直扛着强气的背影,心道,“你就不能稍微……再稍微自私一点么,你不是令主角恨得牙痒痒的反派么,连为己都不会谈什么复仇。”

宋执砚伸出手握住了那瘦得让他一顿的肩膀,他迈到洛淮时身侧,歪着头强颜欢笑道:“虽然我先前是承认你的剑是天下第一,但你也不必这么快就履行责任罢,好歹给我这个菜鸟腾块地。”

其实,他的这番话让洛淮时听得有些恍惚,好似在十几年里一个人吃力地扛着喘不过气的巨石,在此刻陡然跳出来一个人,嚷嚷道:“你怎么那么自私,一个人耍那么多威风,也分点给我。”

蛮不讲理地抢了过去,可……洛淮时却不讨厌这份古怪的感觉,还滋生出一股莫名的心安,甚至可以边扛着石头边跟宋执砚谈笑风生。

好像怎么也不会再感到被压得喘不过气,没有了心怵不会再担心会不会做得不好,那个人始终如一都站在自己这边的。

在青芒一片中,宋执砚长剑涌出的红流光格外显眼,冷厉的剑横在胸前,食指与中指划过剑体,那红光愈发强烈,直至窜到剑尖炸出火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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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作天作地
连载中刀子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