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系统小兔子没怎么告诉宋执砚这个世界的背景,诸如宋执砚的身世,在原书中没交代,而他来的第一日亦权当父母已故。
可在此刻,有某种跳脱的情感想让他去弄清源由,若是已逝宋执砚也应当尽份孝,去上香拜拜。
许是听见除了宋家以外的“宋”姓,激到宋执砚才会联想起。
宋执砚抬头望着天白海蓝,声音沉了许多:“在下宋执砚,敢问前辈可认识宋家家主宋南瑾?”
他的声音穿过脚下的水波,跃过云彩,在四周停滞的时候,却等不到宋呈的那个声音。
下一刻,宋执砚猛然睁开眼睛,此时此刻他正坐在刺骨的雪地里,耳边唯有呼啸而过的寒风。
“你醒了,”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又心安的嗓音,“还以为明年要多花钱给你烧香。”
洛淮时立在宋执砚手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道:“快些起来。”
宋执砚一时半会大脑转不过来,方才不是在幻境结界中么,眼下怎么跑到雪山了?
莫非他有日行三千里的本事?
洛淮时看得出宋执砚眼眸的细微波动,随即对他解释道:“你方才晕倒后,结界内就变成了雪山。这么看结界好像不是那么好破,连春禾姑娘尸体也不见踪影。”
听见他的话,宋执砚忽然蹦起来,欲想一大批扒拉分享刚才他所经历的一切,话到嘴边就被洛淮时抢了过去:“安静,看那边。”
不知其原的宋执砚顺着他看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前方有棵几丈的梅花树,枝头绽满红瓣梅,随风抖落几片却也为寒地铺了层被子。
而树下定着一位白衣长袖的女子,她头簪着一朵大梅,眉宇间点了一株红瓣,长睫垂下宛如画中仙。
更令宋执砚心恍然颤动的是——那个女子竟与先前那眼珠子悬在眶的尸体春禾娘,有几分相似。
换句话来说,她的的确确就是春禾娘,还是没死前的春禾娘。
在这时,春禾娘半阖的眼皮缓缓掀开,在错愕的两人眼前,抬手折下一枝梅——骤然那枝梅化成了一柄带瓣的黑剑,她挥了一下牵起一地雪花红瓣,白指凌厉地划过剑锋,斜横在胸前。
“往后站!”洛淮时指间夹着一张不知从哪摸出的符纸,扬手将纸抛了出去,念着咒语,“金,现!”
话音刚落,春禾娘的剑气飞快袭来,霎时二人的跟前立时腾起一道金色的护罩抵挡住了,宋执砚回头连忙找寻着什么。
厚雪堆里——两柄化物咒的木剑插在雪中,宋执砚手疾眼快抓起一只丢向洛淮时,前方的洛淮时意有所感地张开手掌握住,几乎是拿到剑的一瞬间那两道身影俨然自左右袭向树下的春禾娘。
宋执砚看向另一边的洛淮时,下一瞬,二人出乎意料地以迅雷之速交叉了位置,俩道剑风携带着冷冰的雪在半空化成十把冰剑骑虎难下掠了过去。
临近春禾娘眼前时,猝然骤起脆耳的剑鸣声惊破天霄。
她手里的剑竟震碎了那两道强劲的冰剑,这时那剑身通体散出白雾手腕一转,抡起一圈白气冲向左侧神志不定的宋执砚。
几乎是在眨眼之间俨然杀到他跟前,毫不给宋执砚躲开的时间,砰的一声,鲜艳的红衣赫然倒在地上。
“宋执砚!”洛淮时掐诀在身前,甩向那边,陡然就闪到宋执砚身旁,慌张地蹲下来,“你没事吧。”
话音未落,宋执砚噗呲一声吐出了一滩鲜血,刚才那攻击不偏不倚地打中了宋执砚心口,此时此刻全身一股酥酥麻麻的东西上窜下窜。
洛淮时手臂一弯捞起宋执砚的后颈护在怀中,有些发抖地道:“你别死,在幻境里死了眼睛会合不上,很丑。”
闻言,宋执砚猛地呛了一下,不知为何宋执砚此刻想把他的嘴缝上。
“我没,没事,”宋执砚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往洛淮时怀里蹭了蹭,“只是头晕,一会就好了,你快放开我还有……”
他话都没来得及说完,洛淮时就撂下他站了起来。
宋执砚:“……”
其实也不用那么快放开。
寒风凛冽吹起春禾娘眼前的发丝,她的双眸是一片淡色,虽有活人气息,但像是没有神志,换句话说是——被人控制住了。
春禾娘神色淡淡地再次将剑横在身前,脚猛地绷紧蹬了出去,情急之下洛淮时身怀利器向前迈出两步,持着简易的木剑打算以卵击石,他并指快速划过剑身。
“嗡、嗡!”
木剑被注入灵气,下一刻,蹿出蓝色的雾气又快速融入剑里,宋执砚睁大眼睛大声喊道:“停下,停下洛淮时!”
洛淮时同一时间也蹬向前——霍然两股气感势不可挡地相撞爆发了雪白灼眼的光芒。
地上的宋执砚无暇担心自己,闭上眼睛拖着虚体往前摸索,这光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等他掀开眼,洛淮时奄奄一息地瘫软在前方。
而另一边的春禾娘腹部竟出现了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宋执砚咬紧牙关,用力爬到洛淮时身旁,手指颤抖着放在他鼻子下,感到一丝微微的气息,宋执砚甫松口气。
双手撑地坐起来,将昏迷不醒的洛淮时捞进怀里,低声恐吓道:“还说我呢……你不准死。死了我就把你的尸体每日都浸泡在药池里,对你……嗯,让你不得安息!”
说完“对你”两个字,后面的羞耻话宋执砚顿时有再厚的脸也说不出来,实在是难以启齿,只得火速转到其他话。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狗嘴开了光,居然把要到鬼门关的洛淮时气得半死睁开了双眼,见状宋执砚欣然道:“洛淮时你吓死我了,还以为……”
“闭嘴。”洛淮时气若游丝道,“扶我起来。”
听见他的话,宋执砚立刻扶住他的肩臂慢慢让洛淮时坐起来。
就在此时,一阵“咔嚓、咔嚓”的碎声,将二人的注意力立即汇聚在半空中,只见那层白膜结界自中间向四周开始蔓延裂痕。
顷刻之间化成齑粉,变回了黑漆漆的坟墓地,在外以泪洗面的玲凤鸟一见二人,扑棱着就飞过来了。
玲凤鸟落在地上:“你们你们,还活着!呜呜呜呜……还以为要一个鸟浪迹天涯了呢!”
“说点好的吧,”宋执砚摸了摸胸口竟然不疼了,“你过去看看,那个春禾娘是不是死了?”
显然,在外的玲凤鸟压根不知道他们发生了什么事,扭头望向墓地,但它还是飞了过去,嘟嘟囔囔道:“她不早就死了么。”
在幻境里所受到的伤大多会消失,当然了,洛淮时的伤也是。
洛淮时假笑道:“你还要抱多久?”
他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激了宋执砚一个全身,登时松开他原地蹦到两米之外,装孙子道:“我刚才不是担心你来着么,谁知道你那么厉害就破结界了。”
不得不说宋执砚装孙子确实比谁都炉火纯青,连洛淮时当下听来都拉不下脸来指摘,最后只是甩了甩喜服的广袖。
抬头挺胸,一副翩翩然地走向玲凤鸟所在的位置。
坑下的玲凤鸟挪挪屁股,试探性地啄了一下支楞在地的春禾娘。
啄了几下不见有何动静,刚想拉扯嗓子叫唤宋执砚,随后洛淮时就冷不防地出现在了身后,问道:“她如何了,你应当能看出来什么吧?”
饶不说洛淮时是“抱书仙人”,玲凤鸟在记载书中是有一双透骨看魂的本事。
这会儿,玲凤鸟叉直腰杆,神气道:“估计先前是有两个魂魄存为一体,一魂为阴一魂为阳,而眼下这个是属阳。”
洛淮时垂下眼,视线扫过白尸体的春禾娘,最终落在她眉间的花瓣。
“她能醒过来吗?”此时宋执砚也走了过来,“那小穗子怪可怜的,姐姐身前最后一眼也没见过。”
说着他的声音就低了下去。
头插三根丝的玲凤鸟到底亦算半个活人,话里话间也能感受到一星半点属于人的七情六欲,道:“放心,她一柱香后就会醒过来了。”
先前血红的圆月已然褪成纯白色,月光洒在一片落叶上——“唰”的一声小短腿的小穗子踩飞了枯叶,他在荒无人烟的街道奔跑向坟墓地。
从一开始他心中就动荡不安,有莫名的喜又有怵。
良久,旋在胸腔一直出不去的气,在小穗子停下脚步才得以喘离,七八岁的孩子满头大汗站在坑上,一刹那气息不稳地跳下来,踉跄几步也无暇顾及,就着这般跑到那个朝思暮想之人面前。
就这一眼,小穗子愣住了。
洛淮时沉默地转过了身。
一旁的宋执砚想说点什么宽慰他,却有什么软棉堵在嗓子眼好生叫他发不出声音来,当即他退了两步站在一边,长眉微微扭着一起看着小穗子。
扑通的一声,小穗子半弯不弯的腿纵然在此刻彻底跪下了——春禾娘的脸还是他记忆中那般白,好看的睫毛以及那双会弹琵琶的手。
突然,小穗子两只热手颤颤巍巍地握住冰冷的手,好似着了魔一般一遍遍攥紧、合拢她的手。
见到他如此,宋执砚欲言又止。
小穗子哽咽地道:“为什么,为什么捂不热,为什么,姐姐……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他觉得这还不够,一下子躺下来蜷缩着身体靠在春禾娘冰凉的怀中,她的尸体没有一丝温度甚至比床板还硬,皮肤上也有了黯紫斑点。
“姐姐、姐姐,”小穗子不辞辛苦一次次呼喊着她,“姐姐你看看我,穗儿在这里,穗儿已经长大不需要姐姐挣钱养了,姐姐回来好不好。”
声音一句句打在棉花上,沉浸在深水里没有一点波纹回应。
在一切安定静谧下来,唯有细微的泣声时——春禾娘的惨白手指动了一下,伏在她怀里的小穗子立马感知到了。
几乎是一瞬间停滞了声音,带泪眼抬头看向那张脸。
不同寻常人,春禾娘倏尔地掀开了眼皮。
了无征兆地坐直起身,春禾娘那股阴气也在这时退散,竟诡谲地窜出一丝暖气,是从她鼻腔里呼出来的。
坐在旁边的小穗子脸蛋一下子全白了。
虽然他是有想过希望姐姐春禾娘醒过来,可没想到却是以死得透透的尸体大变活人的说法,真是有无前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