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门与泉清宗可以说起来,便是在修界之内比任何一个宗门都相当密切的两个门派,而凤星非寻常清门弟子。
凤家开山创派已然有近千年之久,由凤家后代主事,现如今清门宗主乃是凤萧,亦是凤星的兄长,连带长老凤霜霖同样是她的兄长——如此看来,凤星一出生便是清门上下的大小姐。
这会儿,凤星刚说出口就有点后悔莫及,窘迫地垂下头,双手搭在膝盖上好生一个身负罪孽的犯人。
就在这时,洛淮时温声回答:“是,泉清宗常仲长老门下第五代弟子洛淮时。”
不知为何他的一番正式通名,令凤星膛目结舌,常仲的名号她并不陌生,甚还见过那人好几面,来到清门也只为一件事。
那是发生在一百多年前的事,也是修界大战的源头。
现在想来凤星只感到一身寒颤,毕竟在清门内不容他们私自闲谈此事——她好奇去问过凤萧,他却一改往日,厉声简言:“宗门之耻!”
而凤霜霖则是置若罔闻,丝毫不给凤星一个眼神,她亦只好作罢。
或许是年龄相仿的四小只更容易合得来,再若有若无其事地唠嗑几句,随后各自面朝一方,带着自己千奇百怪的心事入梦。
等第二天一早,何温絮就以思念师尊过度,准备要回尸心宗,临走之前还颇有好客之情的对伤者宋执砚道:
“宋道友,下次再来丰城记得去尸心宗啊,洛道友也是。”
他说完看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凤星,忽然变得腼腆起来,不好意思地嚅嗫道:“你……你想来就来,凤小星。”
当然了,何温絮并非昨日第一次见到凤星,早在几年前的两宗比试,与之对上一回,最后没能分出胜负,在那之后两人就像什么吸铁体质,无论远在千里之外还是结界内,总能遇上一块。
也许这便是传闻中的“命中注定”?
何温絮以为对面的姑娘不会听见,没成想——凤星双手抱剑,要笑不笑,一张佛挡杀佛神挡杀神的表情,道:“何温絮,你们尸心宗不是要弟子常打坐在堆满臭鱼烂虾的阴沟道修炼吗,我可是励志要做一个大能之人,岂是会与你这种阴间老鼠混在一块!”
话是这般说的,可每一次不还是混在一起,看何温絮哪次当真了,他左耳进右耳出,满眼的轻蔑之色道:“是是是,我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你就是风光无限的大能了?”
凤星小脸憋得通红:“你!”
何温絮得意地扬下巴:“我?”
如此情景若不加以阻拦,恐怕又要上演一场如昨日一般的“打鸟”。
宋执砚跳进两人之间,急忙伸手拦住绝非常人的二人:“诶诶,有事好好说,别舞刀弄枪的,会伤人好不好。”
此话一出,凤星先是重重地哼了声,随即郁愤地转身告辞,离行前还飘来一句话:“洛道友,宋道友后会有期,我们还会再次见面的。”
而何温絮也不是什么好茬,有样学样,夹在中间的怨大头宋执砚可倒霉了,两股火气全冲他泄。
二人就这般来得匆匆去得也匆匆,饶不是宋执砚脑袋还有点刺疼,快以为是自己一场幻梦。
四下无人之后,杵在那边一声不吭的洛淮时才噗呲一声笑出声,慢悠悠地到宋执砚身侧阴阳怪气道:“走吧,大好人。”
宋执砚:“……”
从此地想要走到椿荒镇用不了一天,经昨日多事之秋折腾,他们早跑了几百里,若换一种方式来说,宋执砚扬说的“一行八百里”怎么不算呢。
虽然他自己没有意识到。
还听玲凤鸟添油加醋地说:“洛淮时为了追上来,把那匹马都给跑死了!”
宋执砚震惊:“真的假的?!”
而洛淮时是平静地给这番捏造谣言答案的:“半假掺真。”
恣意宋执砚怎样哀求其解,洛淮时偏以笑代过——最后他亦不知道那个少年人究竟是怎样追过来的。
半炷香后,俩人一鸟踏入了椿荒镇地界,方抵至这里宋执砚不由自主地眉头紧锁——外边本是晴空万里,湛蓝之天,可一进到镇子里,大群的乌鸦相聚在半空,阴气森然。
白日镇子里人还算多,街头边百姓杂嚷,宋执砚与洛淮时踱步在路旁,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里商贩大多卖喜气洋洋的饰品,诸如红蜡烛、喜酒、卺及铺子卖喜服甚多。
整条街热闹腾腾却给人一种不实际之感,真热闹阳气胜阴气,为何天上还盘踞着大群乌鸦,只能有两种原因,一个是此处附着某种诡秘的气引来乌鸦,另一种——椿荒镇有乱葬岗,且不是一日两日。
他们两人相视一眼,但都是眼下所见,还知真假,无从猜测,随即一溜烟拐弯进卖喜服的门铺,店内算得上“整洁”——论灰尘那是肉眼可见的,许久不开张的老板娘一见来客人,登时笑盈盈地迎上来道:“二位可是准备成婚?”
话音刚落他,宋执砚就差原地起跳了,连忙摇头晃脑地摆摆手:“不是不是……”
“老板,我们是从外地来的。”这会洛淮时已经挂上标准微笑。
老板娘一听是外地的泄气到一半,又迟疑一下,重新挂上笑:“外地人也可以办的,来小伙子——看看这件喜服,镶嵌亮石,裙尾暗缝有吉祥凤凰样,在椿荒镇可是响当当的,出了这店没有第二件。”
正如老板娘所说,这件吉服真当之无愧的良心,叫宋执砚两眼一亮。
边说着也边拿出来一件搭在宋执砚身前比对,看了看他的脸又扫了眼洛淮时,惊喜道:“瞧瞧,二位还都是俊俏小郎君,真般配,没穿上就出奇的合适啊。”
‘断袖’——他们刚进门老板娘一眼看破了,毕竟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上到相差二十来几的,她亦亲眼见过,而眼前这两人却是少有之辈的少年人。
嗐!放心她这也懂,情窦初开嘛。
当下,该说不说老板娘有一口三寸不烂之舌,说得宋执砚都有点心动了——洛淮时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初,谨慎地用词道:“老板,我们不是道侣……”
他已经尽力委婉地告诉老板娘两人不是来买婚服的,可——
“多少钱?”一旁的宋执砚堂而皇之把洛淮时的话抛之后脑,不矜持地捧着吉服左看右瞧,上手轻轻一摸,的确是一针一线细缝成的,“应当很贵吧?”
老板娘慧眼识珠看得出宋执砚一看就是穷小子,转头跳到洛小少爷旁边,谄媚道:“哎呀,那位小郎君好欢喜这件哩,小郎君你看看这件,我敢说在丰城——没有第二件!”
老板娘越说越夸张,成功把宋执砚绕进坑里了。
此话让洛淮时额角直突突,脸色如他自己做得点心一样难看极了,这可把老板娘吓了一跳,面色不容她压得住,过了一会她见马屁拍得差不多,赶在洛淮时即将要爆发前变回正色之颜道:“哎,小伙子就算你们不是道侣,那……那日后总得与人成婚吧,买回去备着也无妨啊。”
“嗯?看看啊。”
她眨了眨眼睛,眸里的期待快溢出了。
芳龄三十几的老板娘也是镇里的一枝花,她觉得自己俏皮几下,没准洛淮时心软也就答应下来了——可她猜错了,洛淮时根本不是心软的一尊大神。
没考虑几回的宋执砚又张开嘴想说些什么,洛淮时立时剜了他一眼,倏忽闭上了嘴,片刻后温润公子再次敬谢不敏:“多谢老板好意,但——在下不打算娶妻。”
“啊?”不啻身为宿敌的宋执砚懵逼,连带几天不见的小兔子也被惊得冒出来,【宿主,我几天不在,你们怎么就来买喜服,反派还一口回绝说不成婚了?】
这叫宋执砚怎么答复它,难道要直言不讳:“嗯,小兔子没错我就是一厢情愿,就是喜欢上了书中的反派洛淮时,想在以后与他成婚,你不同意也得同意!”
这怎么行!!
万一系统错乱,把自己给抹杀了就遭了,不只肠子悔青,就算是重来几百次也不能弥补过失。
良久,宋执砚谄笑道:“说来话长。”
小兔子:【那就长话短说。】
宋执砚:“等会吧,还有正事呢。”
当然了,忙完也不会说的。
见洛淮时如此决绝,老板娘竟有了一丝愧疚——全怨自己逼得人家小郎君都不想娶妻了,嗐!
下一刻,老板娘挂上赔笑脸,道:“那二位是来做甚?”
弯弯绕绕许久,终于走到正轨了,洛淮时冷不防地开门见山问道:“老板可知道镇子里有位叫春禾娘的乐女?”
眼尖的洛淮时飞快捕抓到老板娘脸上的几分恐惧,脸色苍白一瞬又发青,一时间哑然了,腿不住地发软,踉跄退后扶住木柱得以稳住,几度呼吸之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春禾娘……”
她将“春禾娘”这三个字,吞入腹中良久才有所消化道:“她……在三年前就死了。”
全场愕然,洛淮时仅在几息之间就明白了岳茹枫的那句“特殊”,莫不是还要到地府里给早已走几年的乐娘送琵琶,左右都是死路,等没辙了也是个法子。
但不可取,下去就没机会上来了。
回过神来的宋执砚赶紧搀扶老板娘坐到一旁的木凳子上,没人开口追问,良久,等老板娘恢复神色,便对着两人指了一条路:“你们既然是来寻春禾娘,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出门往左沿街一直到尽头,再又往右走,行至一户人家,门前种了棵桂花树就是春禾娘家。”
片刻,她余力不足地补道:“现在小穗子应该还在给她烧纸,你们去那吧。”
自听见春禾娘,老板娘整个人变得神情恍惚,欲言又止的洛淮时见状转而长揖,径自先行一步离开,知道了乐娘已逝这一点聊胜于无,对他来说俨然足够了。
随后宋执砚也快步跟了出来,一段路程二人相视皆无言,换种来说——根本说不上来,喉咙似被一团糊棉花堵住发不出声音。
宋执砚抬起头一看,长眉渐渐皱紧——空中又比先前暗沉不少,乌鸦蓦地多了两只,一只是从那镇尾飞来汇聚群,压根不容他们有反应的时间。
自进了椿荒镇,仿佛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东西正死死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令人毛骨悚然,心里一阵惧怕。
没多久,两人按老板娘所说的大致方向,到达了一扇被粉蠹虫啃吃得残败不堪的朽门,周围相邻房屋好似都没人住似的森然。
而这里头院子除了那棵颜色鲜艳还尚未到开绽季的桂花树,全是灰蒙蒙的气感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