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就在此时院子腾起了一阵呛人白烟,还时不时听见几句泣声,那诡秘气感包围着整座院子,外边仿佛有层薄膜在庇护还是在吸食什么。

驻足在朽木门外的俩人互看一眼,洛淮时率先有动作,他正想伸手敲门却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孔洞,霎时头皮发麻,胃里翻江倒海一下子收回了手,忽地回头向宋执砚抬下巴。

如果说在这世间洛淮时洁癖程度是一绝的,那宋执砚可谓是四不像洁癖者,只见他领会了的洛淮时那张表情,径自向前走,定在他身旁敲了两下门。

洛淮时紧随其后道:“请问有人在吗?”

周遭杳然万籁俱寂,仅有万丈上方的大群乌鸦鸣叫,先前院子里的动静几乎消失了,感知力强的洛淮时在这时丝毫不起作用,就在宋执砚还想再次敲时——一丝黑雾从门缝里钻了出来,紧接着是那些坑坑洼洼的朽门散发出奇异红色,流水行云直至门底。

洛淮时似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抓住宋执砚的肩膀往后一拽,同一时间朽门瞬间“砰”地撑开,仿佛沸水般黑雾蹭蹭地伸了出来,黑雾中间是黯漆漆不知通向哪里的暗门。

宋执砚方落地,那层围在院子的膜在此时惊现出一道符咒,洛淮时冷不防地眉心紧拧,那不是修者所设的咒,出自何品种洛淮时一时竟看不破。

“这是什么符咒,竟如此诡异,”宋执砚对符咒不能说一窍不通,但眼前这个阵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从外面根本寻不到任何破眼之处。

洛淮时缄口不言,目光追寻一圈,又落回那磕碜坑洼的朽门,迟疑片刻,微微敛目道:“一人到一侧朽门,你小心点被别吸进去。”

不容宋执砚回话,洛淮时俨然慢慢贴在墙壁靠近朽门,宋执砚也迅速摸过去,二人各自站在那朽门一侧跟前——令人发麻的小孔里同样亮着符咒,与层膜符咒不同当下的符咒足以他们的三脚猫功夫破解。

在这时,洛淮时转向宋执砚的方向,道:“你若连这个都不会破,就滚回宗门抱《符咒集》彻夜阅读罢。”

宋执砚:“……”

说着,洛淮时便并指在朽门上划了一下,随后在胸前掐诀——平日不是上树,逗哎哟桥下的鱼群,就是和苏文逸东跑西跑的宋执砚,在此时的紧要关头难免有些忐忑。

下一刻,宋执砚抿了抿唇,冷嘲热讽成就了他的下一步动作,只见他亦轻轻地并指划在门上,唯恐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随着那道符咒完完全全在朽门爆发出金光,宋执砚先是瞳孔骤缩,随即往后退一步。

两侧门散发出剧烈晃动,“嗡、嗡”几下后,门上裂痕如水流般之快,咔啦一声木屑颓然落地,中间黯洞洞的黑雾渐渐散开,敞露出院内的景象。

宋执砚走出来一点,看过去——这座院子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在一棵干枯树下,有个七八岁穿着好几处补丁衣的小男孩跪在地上,膝前还摆放在一口生锈的盆,里头还烧着一角纸。

如此他便是老板娘口中的——小穗子。

小穗子闻声回头骤然被吓了一跳,立时站起来,谨慎地抓起地上的火棒,压住心怵对向他们,声色俱厉道:“你们是什么人!”

黑头土脸的小穗子肚腿不住地打哆嗦,却好生硬地将手中的棒子往前捅了捅,见此情此景,洛淮时从善如流回答道:“我们是来给春禾娘送东西的。”

“春禾娘”和“送东西”这六个字进入小穗子的耳朵里,怎样听都不觉得入耳,在镇子里春禾娘早死了,当下自称来给死人送东西,不是胡说八道以为借口是什么。

更让小穗子愈发厌恶,他眼里迸着火光,边举起火棒子冲了过来边厉声道:“我跟你们拼了!”

与小孩打成一片的宋执砚亦是没见过,第一次要打自己的小孩,当即,抽出长剑拍开了快杵到自己脸上热腾腾的火棒——啪嗒一下掉在地又弹了两下忽然裂成两半归西。

眼看自己武器没了,小穗子亦不退缩,他毅然决然地跑上来,挥出自己瘦得只有骨头的拳头砸向比他人高马大的宋执砚——怎料轻而易举地被眼前之人包住了骨头拳。

宋执砚轻笑道:“小屁孩怎么一上来就要打架,多吃点饭再来跟哥哥打。”

当然了,宋执砚这个人欠打的性子不是一日两日了,任由谁来都会气得五脏六腑破裂而亡。

被一通说词劈头盖脸的小穗子脸鼓起气,蓦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宋执砚的手臂,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咬了下去!

“嗷——!!!”

半响后,三个人中规中矩地坐在石凳上面面相聚,一会小穗子垂下头,手指绞在一起,宋执砚欲哭无泪却坚强地揉着自己的手臂。

一旁的洛淮时端正着身子,就这时看向小穗子问道:“你叫小穗子?”

听见自己的名字,低头的小穗子终于才微微抬起头瞥一眼玉清的洛淮时,乖乖地点了点脑袋。

洛淮时直言不讳:“春禾娘是你什么人?”

小穗子手指绞紧,轻声道:“是我的姐姐。”

他的声音刚落,就有一只琵琶推到他眼前,小穗子原先是不信这两人的只言片语,在看见琵琶的一刹那,眼眶骤然通红,他把琵琶拢入怀里,皮包骨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抚着琴弦。

这琵琶说来也美,在面板处印着几瓣的梅花,单单它立在那仿佛穿透琵琶本身进入了另一方天地——满山遍雪红梅成林,幽远的琴声袭来它就依在一大棵的红梅树下。

突然一颗泪滴在那瓣梅花上,小穗子全身紧紧抱住琵琶,仿佛这般就能拥抱到朝思暮想之人一样,干唇不停地喃喃:“姐姐……姐姐。”

宋执砚和洛淮时二人没有谁出声打断他失而复得的亲切感,对小穗子来说,春禾娘的离世是他心上未愈合的伤疤。

良久,小穗子哽咽声堪堪平息,陡然他站起来向二人鞠了个很深的躬,在他面前的洛淮时怔然,就听他道:“谢谢,谢谢你们把姐姐的琵琶带回来——真的谢谢。”

洛淮时敛起怔色,比宋执砚先扶住小穗子的手,让他重新挺起腰杆,客客气气道:“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你不必这样,我们也是替人跑个腿。”

听见此话,小穗子诘问道:“那是谁找到这只琵琶的?它明明……明明跟姐姐一块……”

洛淮时眸子落在他怀中琵琶上,道:“是珍宝楼楼主,岳茹枫前辈。”

春禾娘还在时,去过丰城是当过乐女,但她没告诉过小穗子是在什么地方。

环境好吗,其他人对她怎么样,这一切他都不得而知,想再问清楚那人早已不在了。

站在一旁的宋执砚从洛淮时手里接过瘦小的小穗子,让他在坐在石凳上,尽管这般怀中的琵琶也不肯松开一分。

宋执砚当即坐在他身旁,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可以冒昧问一下,你姐姐她……是怎么死的吗?”

跟前这小家伙让宋执砚不由分说地想起了他的姐姐,宋执砚能懂小穗子心中的那般千刀万剐的滋味,在世间独留自己一人,经年日久形成一道不合的口子。

故而宋执砚不自主地想为这个尚小的男孩多一些宽慰。

再且椿荒镇处处透着诡谲,一户院子竟被一道高阶符咒庇护着,串联在一块总绕不开春禾娘身上,继而岳茹枫指名道姓要泉清宗弟子,深思之下是必然要查的。

小穗子攥紧琵琶,扫眼自己的脚尖,娓娓道来——春禾娘是个心善之人,在镇里也是出了名的乐娘,为了养年纪尚小的小穗子,她不辞辛苦,每日不到辰时就到饭馆里弹琵琶揽客。

那时候老板发的钱还算多,可随着招揽的客愈发多,老板愈发少给,春禾娘见状决然离开了饭馆。

春禾娘不想一辈子都在椿荒镇求生计,转而她把心思望向了丰城,将年幼的小穗子托付给做衣裳的花大婶,并且给了些钱。

“花大婶,小穗就拜托您了。”

“嗐,小春禾就放心罢,穗子我指定给你照顾好。”

春禾娘双眸含泪,带着不舍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双手捧着小穗子小脸:“乖乖听大婶儿的话,知道么,姐姐会很快回来的。”

牙还没长的小穗子睁着大眼睛,懵懂地看着春禾娘独自离开的背影,忽然咧开嘴哈喇子流了出来,伸着小手在空中乱飞渴望触碰她的一片衣角,可无济于事终究一场空。

就这样春禾娘带着不舍离开了椿荒镇。

不知她是在丰城乐馆还是酒馆揽客,再回来时果然比待在镇子里好多了,钱变多日子也就可以呼吸起来了。

本以为可以这样安然度日,事与愿违,小穗子记得是那年春禾娘如历年一样回到椿荒镇,可这次回来的不只她一人,还有另一个男人。

春禾娘叫他临郎。

还对四岁的小穗子说他会是以后跟我们一起过日子的人,那时小穗子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翩翩公子竟会害自己姐姐丧命。

男人是丰城里有名的商户之子卢景临,生得一副好皮囊,性子温润,又对乐器感兴趣,这也就让春禾娘与卢景临的相识成了相见恨晚的知己。

他们弹琴谈风花雪月,没多久就从知己变为伴侣,此事被卢景临的父母知道了,大发雷霆,强行让卢景临与春禾娘断干净,他不应,母亲竟以死相逼。

家里闹得鸡飞狗跳的,那时几乎整条街都知道了此事,卢景临父母反对的事自然也传入春禾娘耳朵里,她本以为卢景临会因此与她断了。

谁也没想到卢景临不仅不断还口出狂言,那夜他叫春禾娘出来,二话不说就拉着她走,不顾春禾娘的意愿,还念念叨叨着:

“春禾我们很快就自由了……”

卢景临拽着春禾娘来到了丰城外的一处林子,猛地把春禾娘按在地上,不知从哪抽出雪亮的刀刃,他近乎疯狂地道:“春禾我们殉情罢,这样谁也不会阻拦我们在一起了!”

春禾娘怎么样也不会想到对自己这般好,又喜欢自己的人竟然有如此极端的想法。

身下的春禾娘拼命抵抗:“疯子!尽管我再喜欢你,也不会抛弃亲人自己死去……我还有小穗子。”

那柄刀逼近她的脖颈,春禾娘忽地双手死死抵住卢景临的手,不让那尖器靠近,她哽咽几乎卑微地哀求他道:“你,不能那么自私……卢景临我求求你了,放了我小穗子还在家里等我……我求你了。”

春禾娘:“我求你了……”

卢景临:“春禾你不是爱我么,为什么不肯陪我一起去死!?”

月光照见他充斥火炬的双目,陡然闪过一丝阴冷,看着哀求自己的春禾娘,卢景临不知其原地狂笑起来:“你不爱我是吧,你之前说的都是骗我的?!”

“春禾你骗得我好辛苦啊。”

“不,不是,临郎我爱——你啊,你不杀我,我们……也能好好的相处不是么。”

那闪着雪光的刀刃俨然压到春禾娘白皙的脖颈,一瞬间钻出一点血红,她快喘不上气也下不去,热泪从眼眶骤然滑了下来浸入土里,紧接着只听见卢景临如阎王降临般的森然声音。

“爱我,那就陪我一块下地府吧!!!”

“不,不要……”

下一刻,“呲啦”地巨声,滚烫的红血喷在卢景临的脸上,她连疼痛都还没感觉到,就已经身头分离。

就在这时卢景临缓缓阖上眼皮,聆听周遭无比曼妙的乐曲,恍如初次遇见春禾娘那样,哼出了那首只有二人之间才懂的曲。

这些热血仿佛是滋润了他一般,令卢景临容光焕发,蓦地浑身不住地颤抖,又激动地狂笑不止。

动作干净利落,手起刀落——林子里静悄悄的,寒冷的月光洒在春禾娘苍白而泪花的脸上,那发红的眼圈流下最后一滴泪。

卢景临手里握着锋利刀刃更加可怖,由月色的照耀下,方见春禾娘的头颅滚到了一旁,片刻之后卢景临才从幻梦中回过神来。

他收敛起笑容,抓起尚有温度的脑袋,重新按放在草地上躺着的春禾娘躯体。

切口平整故而轻而易举地沾了回去,也不顾淌了一地的血,卢景临冷漠地垂眸,看着这副模样的春禾娘,沉默良久,陡然扯起一个近乎迷恋猥琐的笑。

“……春禾你真漂亮。”

俯身在她冰冷的唇瓣上落下一吻。

今天下午5点才开始码字,明天会早点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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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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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作天作地
连载中刀子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