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半日不见,那只金纹虎不仅眼里俨然没了一丝仅存的善念,转而充斥着十足的凶煞,连个头都飙到九尺了。
不止有金纹虎在一夜之间变了样,是整座珍宝楼全然离奇变得支离破碎,它飞跃下来,脚甫才沾地却抖动三分。
周身升起熊熊烈火的金纹虎,眼底容不得沙子,那双独有金瞳顷刻划出了一道深色红焰,四肢脚爪甲竟涨到三寸锋利可怖的程度。
对于常年握剑的洛淮时来说,要打一头比自己修为高上几成的妖兽,只会有一种结果——两败俱伤,甚至死了也是必然的。
如此情形,宋执砚下意识拉住洛淮时的手臂,迈上前一步,死死瞪着巨大的大猫金纹虎子。
倘若这头金纹虎丧心病狂地冲过来,宋执砚也只会拽住洛淮时溜之大吉,毕竟在他眼里自己来之不易的命更珍贵,而洛淮时的命胜过他之大。
无论如何今日一个人都不能少胳膊少腿的。
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一晃,楼里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冷不防地被深幽的空寂所吞噬,不一会白光强烈地射在他们身上,宋执砚只感觉眼睛前方一阵刺痛,还有伴随火热的灼痛感渗入骨髓,既管遮住了眼仍能被烧到眼皮。
连疼也没有机会喊一声。
仿佛此刻身处万丈深渊的火海之中,血液快速流进心脉又被推出去,就这时,宋执砚眉头一皱,丹田传来异样,似乎是被某种气体涌入,不是炽热的气体,而是凉丝丝的气感发狂夺命般钻入他的丹田。
随后顺着经脉淌在血管中,清凌凌地融入宋执砚的体内。
紧接着身体变得轻飘,恍如仰躺在一片云彩之上,然而下一刻,耳边便传来汩汩水声,不是“哗啦啦”的一泓泉水,是极其平缓的水液流动声。
宋执砚忽然被一股香吸引,鼻子嗅到了一丝似来自十万里之外雪山的凛冬寒气。
等那白光渐渐弱化,宋执砚迫不及待地睁开眼,迎接他的又是一阵刺痛,眼珠子剖出又丢入火坑里烤的恶痛,呼吸变得仓促,昏天地转,突然,不知是何人的零碎记忆画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撞破枷锁闯入他的脑海。
火天、满城覆灭,长悲哀嚎、一片虚无……
这些画面来回刺入他的脑袋,就在他即将体爆而亡之时——一曲锵然的琵琶声从远方飘来,响遏行云,回荡在耳边,久久令人心弦。
好似有轻纱划过他的双眼,一刹那解救了他心急如焚的眼珠子,待好受一点,心有余悸的宋执砚等完全平息后才敢慢慢松开紧闭的眼皮。
看见眼前景象时,宋执砚陡然愣在原地,他竟来到了一方天地——他和洛淮时正站在一处用木板搭建的小道上,拂开白雾延伸至那边白纱环绕的水榭。
在垂帘柱甚悬挂一盏蓝焰灯,是以驱某种邪祟作用,四周是片一望无际又幽静的湖水,而湖水中皆种满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的芙蕖。
天是阴郁无日之色,没一处不透露此地诡谲至极,乃是高人所设,从方才起洛淮时神情就有些恍惚,他望向不远处的水榭,影影绰绰,看见几虚影子在白纱上晃动。
宋执砚将周遭环视了一遍,绷紧脸对洛淮时道:“此处恐怕又是幻境。”
“是幻境,”他瞥了一眼那盏震慑神魂的明灯,“还是高境界的幻境,若在这里待上个百年,在外面不过也才尔尔一日。”
宋执砚一凛道:“那亭子里的莫不就是写信之人?”
他还是不明白为何写信人要设下强大的幻境,在此见面。
就在扑朔迷离之际,水榭里传出来自遥远冰山的嗓音——“二位小友终于来了,快些进来吧。”
茫然自失的两人闻余音袅袅之歌,向湖水中央的水榭蹀躞而去,每一步踩得很谨慎,似贸然误闯入这方地界。
一会儿,二人立身中白纱帘前迟迟不进去,唯恐忽然蹿出什么大妖,对了,说到妖,刚才在珍宝楼里怒气横冲的金纹虎飞哪去了?
突然,只听见前方传来地动山摇的吼啸声,宋执砚蓦地将洛淮时拉至身后,示意自己来,随即逡巡,拔出佩剑挑开轻帘,下一刻,一条灵幻青尾鱼跃门而出直涌宋执砚面中——轻响地一声,瞬间在他眼前消散化作一枝牡丹花,寻主般悠悠飞回亭内。
当宋执砚的心还狂跳个不止,便被眼前之人吓了一个大跳——那人居然是珍宝楼的楼主,岳茹枫。
她悠然自若地坐在亭内,阖着一双眼淡薄眼,苍白的双手弹得琵琶流水行云,而在一边上是那头会吃人不吐骨头的金纹虎,让人不可置信的是——此时的穷凶极恶竟偃旗息鼓地趴在木板上听曲。
遑论恐惧,一点揪心之感化为灰烬。
洛淮时山崩不惊地往前走了一步,径自作揖:“让前辈久等了。”
见他这般宋执砚也循规蹈矩地作揖了一下。
接着琴声轰然戛然而止。
长着一张清艳绝尘脸的女人,缓缓掀开眼皮,周身好像结了一层霜,望着两位少年人不淡不咸地道:“真是叨扰两位小友来一趟了。”
洛淮时微微浅笑道:“前辈说的哪里话,我们应多谢您才对,出手助我等疏通经脉,晚辈感激不尽。”
身后还没搞清楚状况的宋执砚愣了愣,将这话吞入腹中消化片刻,随后就吐出来了——“这漂亮大姐姐是人美心善的大好人。”
岳茹枫随之也轻笑一声,起身站在原地微微侧着身略弯腰,目光如炬地落在洛淮时脸上,开门见山道:“看来洛小友对那个人真是深恶痛绝。人常说,恩恩怨怨不会随着时间久远被遗忘,而是会一代代接承下来,如今还真被小女亲眼目睹了一回相隔百年之承。”
“前辈,”洛淮时眼神清明,声音不轻不重,甚至能面带微笑,“有些事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仿若真能闭眼忘却,不当为人。”
他们的一言一行让宋执砚发懵了,洛淮时与岳茹枫什么时候有关系的,他怎么不知道啊!
听见洛淮时坚决的回答,岳茹枫平淡道:“唉,你一语惊人啊,看来修界又要变天了。不过……”
“他究竟是有多大的信心,信你能成?”
洛淮时垂眸,嘴角淡淡弯了弯,道:“前辈,成不成不都没好事吗。”
又重新看向她,自嘲般道:“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
闻言一旁的宋执砚心中一紧,拧眉注视洛淮时半侧的脸,在此刻他觉得洛淮时好像下定决心做某种丧失理智的事情。
这时岳茹枫余光扫到脸色凝重的宋执砚身上,有兴致地道:“就是你啊,这么看——还挺像的,你们俩一起……”
“不,”洛淮时打断她的话,“只有我一个人,不能拉上他。”
像是听见什么好笑的是,岳茹枫笑容更甚了:“洛小友,从某种角度来说,你跟你父亲没什么区别。”
“一个可以牺牲自己的儿子,一个可以牺牲自己。”
若说前面他们的对话,让宋执砚好生摸不到头脑,而岳茹枫的最后一句话,俨然戳破了——洛淮时在做一件毁天灭地又灭己的事!
终于宋执砚压制不住心中的怒气,下一刻,猛地抓起洛淮时的手腕,逼问道:“什么事要让你牺牲?洛淮时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的力气很大,洛淮时险些站不住,手腕被力大如牛的手捏得生疼,而在宋执砚的眼睛里迸发出晶晶火光一般,洛淮时顶着宋执砚的怒火,淡然道:“松开。”
宋执砚充耳不闻,他虽不会像小孩子一样撒泼打滚,但闹起脾气恣意十头驴都拉不动——不撞南墙不回头,对于宋执砚来说,即便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
见他不松开,洛淮时硬生生将宋执砚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一松开就背在身后,如果现在洛淮时撩开看,手腕必然有捏出的红印子。
洛淮时转身面对岳茹枫,直接选择最简单粗暴的方式——无视宋执砚,当即,在宋执砚烈焰双目中朝幸灾乐祸的岳茹枫作揖。
洛淮时:“前辈所托之物是什么?”
此话将看热闹的岳茹枫思绪拉回,只见她笑着缓步走过来,道:“便是这琵琶,送到椿荒镇里交给一位叫春禾娘手里就行。”
“就这样?”宋执砚怨气不减,又阴阳怪气道,“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要委托洛淮时呢!”
岳茹枫掩唇一笑:“宋小友,你到那就知道了,并非小门小事,不会像唤奴才一样叫你们白过去一趟。春禾娘有些特殊,而两位又是泉清宗弟子,帮小女这个忙再好不过了。”
无论怎样宋执砚还是气,他方想继续说什么,洛淮时抢先一步优雅地作揖,道:“前辈所托,我们必然会亲自送到春禾姑娘手里。”
离开时,宋执砚简直肝脑涂地、一个劲地追问洛淮时与岳茹枫做了什么交易,但洛淮时也不是吃素任由孜孜不倦的宋执砚在自己耳边“嗡嗡嗡”。
当即,给他施了一个失语咒,然后就不撞南墙不回头地走了。
等二人从珍宝楼里出来时,才半个时辰不到,走在街上时各路人全都频频侧目,甚者眼睛都看呆了。
一个小女孩正在陪同母亲买甜果,无聊之际余光看见走过的二人,一瞬间两眼放光,激动地扯了扯母亲的裙摆,指向那边道:“娘亲,那两个大哥哥怎么了?”
闻言母亲看过去,轰然一惊,脸色飞快变了变,随后干笑道:“哦,他们啊……小花不听话调皮捣蛋,不肯回家娘亲也会绑回家的哦,所以要乖乖听娘亲的话知道吗?”
“嗯嗯!原来大哥哥是因为不听娘亲的话啊。”
“啊,不……”
话题中的两人——前面的洛淮时微微抬起下巴,怀里捧着琵琶,腰杆子端得板板正正一副偏偏贵公子下乡模样,让人惊骇的是后面的宋执砚。
洛淮时为了防止狡猾的死对头自己擅自解咒,就灵机一动将捆绳施了咒,紧紧地绑在宋执砚身上,以对刚才他捏疼自己的惩罚。
以他的话术来说就是——“让你颜面扫地!”
宋执砚:“……”
“荷叶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王昌龄《采莲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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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三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