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被乡里乡亲称为“文曲星”,腹笥渊博的洛淮时,现如今见到这么个憨态可掬的小玩意,也不禁觉得新鲜。
他走到桌前蹲下来,与木笼子里的玲凤鸟来了一波四目相对,下一刻,如前行一般整座客栈顿时“爆炸”了,震动三分。
“灾!灾!灾!叽咕?……”
被小雏鸟咬到的伤者,心胀得慌,再听见刺耳锐利的声音更受不住,脸色发白又发青,变化好几次,立时宋执砚拽开木笼子的门,推到尖嘴里一颗甜枣。
玲凤鸟大眼睛睁了睁,头一回吃到甜丝丝的食物似得开始发狂地啄枣。
给它填饱肚子的空隙,顷刻间屋内才平静下来,所见此情此景,不由让洛淮时明目张胆地多看了几眼宋执砚,眨了眨眼,问道:“它打哪来的?”
若说进来的时候没观察清楚这鸟是什么妖魔鬼怪,经过方才他自认为的对证,可以知道——它就是古书中的“玲凤鸟”,但眼下这只个头幼小,看起来甫才足月之久。
听见他的问题,宋执砚眼底压不住的晶晶,拉过洛淮时的手臂,让他正坐在凳上,当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午时遇到的事,全抖了出来,摊开了说个彻彻底底。
一会儿,宋执砚颇觉说得不过瘾,手脚并用,身躯也加入其中,上演一场让洛淮时身临其境的戏码。
讲得口干舌燥,一屁股坐过来,倒水连喝好几杯才呼长气,邀功道:“我可是誓死护住真龙泪,不然早被他抢走了。”
没等来洛淮时的称赞,堂而皇之的是他极轻的笑声,宋执砚眉眼微微一动,诘问道:“你笑什么?”
洛淮时不经意眨眼间,宋执砚从中读懂“还不让人笑了?”这六字,正欲说点什么时,洛淮时开口道:“念念的生辰礼,你买了吗?”
“生辰礼”仨字狠狠给了他疙瘩脑袋当头一棒,忙得跟憨不溜秋鸟争嘴,忘了这么要命之事,宋执砚大脑飞速运转,看一旁的玲凤鸟吃得那叫个津津有味。
当即,捉它顶锅,双手捧住递到洛淮时胸前,讪讪道:“自然!喏,它就是我要送给念念的礼物。”
“瞧瞧这毛发,多好看,以后还能当坐骑,不行的话,等大点吃了也不吃亏。”
纵然有些穿凿附会,但当前应付一下,也是无可奈何,宋执砚掂了掂玲凤鸟,这家伙竟然比方才重了不少。
忽然他定睛一看,呆住了。
这雏鸟捧在手心里,不过也才小咪嘎点大,竟囫囵地吃掉比它头还大的枣?!
“你挺能吃啊你。”说着,手指轻轻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皮,下一刻,惊天动地的“呃——”诞生了。
宋执砚:“……”
洛淮时:“……”
玲凤鸟左右扭头:“叽叽?”
没了兴致玩鸟,顺手把它轻放在桌面,转而去扯腰间的囊袋,掏出那瓶连战贺有卿三百回合还没被抢走的真龙之泪,捣鼓了捣鼓。
常仲只说这东西可以入百药得起死回生之效,那不入药,单上,也有这个药效罢,宋执砚看了眼对面的洛淮时,面不改色又一本正经地道:“去床上,把衣服脱了。”
此话若是出自旁人,洛淮时可能还有几分嗤之以鼻,随后眉梢一吊,眼角一斜,嘴角浅浅一弯,毫无感情地来一句:“你有病吧。”
但眼前之人是啥事不懂的宋执砚,不用提心吊胆防备,任他也干不出什么花来,洛淮时故而放一万颗心在宋执砚身上。
见洛淮时没动身,宋执砚略一沉吟,斟酌用词:“是,帮你上药,不是要对你做什么。”
宋执砚自知对洛淮时并非那般要好,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想让洛淮时误会,自己并不是会趁机偷袭之人。
“你觉得,”洛淮时忽而意有所指地扬扬眉头,“就算你要对我做什么,胜算能有多少?”
说完,莞尔浅笑,站起身边向榻上走边解衣带,他话音刚落宋执砚就怔住了,这话万万何成想落在宋执砚耳里,却成了欲想打赢他,自己胜算能有多少。
“臭小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是该提的时候吗?”当然,宋执砚没敢对病人用气,只得自己暗地里说。
好赖都让他给占了,宋执砚闷着气“哒哒”地就大步迈过来,威风凛凛地坐在榻边。
这会儿,洛淮时已经脱了衣料卡退在窄腰处,白净的后背上依旧是那些道道狰狞刺目的鞭伤,几处俨然有结痂的意思,大部分还透着血渍。洛淮时没动静悠悠地伏在榻上,将方才脱衣时扯到裂口,疼得发白的脸埋进枕头里,权当自己是尊木头人。
有气的好心人见不得病人发疼,当即拧开玉瓶,里头“哗啦啦”的真龙泪水液,晃起来还算多,用事先备好柔软的小块绢帛,娴熟地浸泡在真龙之泪内,不多时再一点点轻抹在裂口。
宋执砚手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忽而窜出一抹狡黠的笑,道:“洛淮时我们来玩个游戏,怎样?”
闻言,洛淮时扭动脑袋露出一半张侧脸,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人,也问道:“什么游戏?”
他灿烂地笑了笑道:“很简单。我们一人问一个对方想知道的问题,另一个必须如实回答,不得有任何隐瞒。”
对于一直有扼腕宋执砚想法的洛淮时来说,这个游戏简直不要太好,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他自然也很爽快地回答:“可以。”
“第一个问题,”宋执砚故作随意边上药边说道,“这些伤究竟是谁做的?”
这问题被宋执砚说出来时,脸色近乎是平静如山,像是询问吃了什么一样,喉咙又带着察觉不到的酸痛。
说完,宋执砚目光注视着那人侧边净白的脸,生怕他不答,连带呼吸都屏住了,屋内寂静得犹如身处在无声世界,而他宋执砚站在桥上等一人,就连玲凤鸟“叽咕”声接连消弭。
当烈日渐弱,柔光绕过窗纸照射在桌上,当玲凤鸟扑棱棱飞到房梁,一切皆安静下来,倏地霎时变得空虚不适爬上脑颅,好久好久,久到宋执砚觉得洛淮时不会回答了时。
蓦地,只听见那边榻上的洛淮时轻轻笑了一声,宋执砚一时木然,恍如心中封闭许久在这时得到喘息,那人一身素白站在迷雾里,从桥的另一端传回答复,宋执砚才见清那人的脸。
他说:“原来你一直想问的是这个。”
一会儿他又喃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嗯,也是。你也只在乎这事了。”
“是我父亲,”洛淮时习以为常地说出来,没有哽咽没有眼泪,仿若在对宋执砚说别人的事,“自小我体弱,本该……”
想到什么,洛淮时又淡淡地笑了笑,语气缓缓地续道:“说来也好笑,握剑比旁人早,也久,剑术还在原地打转,所以一次不成,那十次,百次,千次呢……”
听到这,宋执砚眉头已经紧拧,下手越来越轻。
“若不成,只剩换来的鞭打。父亲说这些伤会让我记住痛,痛了才会刻在骨头里,经过这几年证明父亲说得不错,痛真的会让我永远记住,无时无刻的痛,刻骨铭心的痛。”
而洛淮时的视线早已望向那边——窗外找回了原来的声音,依旧如常。
可有某种原本碎裂的东西却一去不复返,洛淮时登时吓得慌忙拾起,抱进怀中,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这段不堪的过往。即便这样还不能消减他的顾虑,他而后百无禁忌地挖个洞埋进了地底,如今被自己亲手抛开,满脸土灰地递到心悦之人面前。
“多么狼狈啊。”他想。
在这时,背上擦药的手骤停,洛淮时不解地微微撑起身子,想看看宋执砚在做什么,回头的一瞬间他愣住了。
这是洛淮时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他——宋执砚双眶微微泛红,一层极薄的水光漫上眼底,被洛淮时这么一看,眼泪差点不住流下来。
洛淮时轻言浅笑道:“你哭做什么?”
话音刚落,像拉开了泪腺开关似的,宋执砚的泪扑簌簌地淌下来,洛淮时一惊,正欲坐起来,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
宋执砚:“不许动!”
洛淮时轻笑一声:“行,我不动,你也不许哭,吵死了。”
“他没有心,洛淮时。”宋执砚忽然说道,“谁说你剑法不好的,你的剑术是天下第一,我都甘拜下风。”
面对这般说辞,洛淮时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哭,宋执砚还真是有点可爱,能边哭边承认他是天下第一。
最后,洛淮时不住地眉眼弯弯,道:“你认真的?”
宋执砚胡乱抹掉眼泪,还带哭后的鼻音,坚定又铿锵有力道:“当然!谁敢不服,我,我砍死他!我……”
“噗呲”一声,洛淮时笑出了声,不知是笑得太猛还是什么,眼角浮出了薄薄的泪花,对面气势未退的宋执砚哼了一下,反问道:“你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直到听见这句话,洛淮时才止住不笑,只是微微勾着唇,自然地趴回去,试探地问道:“你的问题,我已经说了,现在该轮到我了吧。”
宋执砚轻哼了一声,继续给洛淮时抹药,得到允许,洛淮时笑意更甚,眼珠子悠悠地转了转,一会斟酌再三,道:“你是真的喜欢念念吗?”
仿佛是什么震耳欲聋,能令宋家祖坟冒青烟的大事一样,宋执砚的脸色变得白一瞬,又发黑,急得连连摇摇十几次头,然后果断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认真厉声道:“我怎么可能喜欢念念,我是她哥!洛淮时,你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我要喜欢,也是喜欢……”宋执砚停顿了一下,瞄一眼,见洛淮时睁着清明眼望着自己,下意识道,“我自然会…喜欢那种天下无敌之人,能打赢我的无敌。”
在房梁上偷听得差不多的玲凤鸟终于舍得飞下来,落在洛淮时的手臂旁,眨巴眨巴着黑润润的眼,在宋执砚和洛淮时二人之间,来回扫眼。
最后眼眸定在宋执砚脸上,玲凤鸟尖嘴动了动。
“你…喜,喜欢……喜欢——洛,淮,时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