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你给我滚。”

再怎么样贺有卿也不想依靠他人,更何况此人还是贺莘派来之人,他踉跄退到屋檐下扶住柱子,才得以稳住身形,恢复平缓的呼吸顺序。

如此宁静之情,令贺有卿有些不自在,自高临下地扫一眼地上之人,随即怔然。

燕潜垂首漠然不动地跪在地上,他生来就是要为主子办事的,而方才情形却没有听命于自己的主子,本该捧剑提上,让少主了结自己,但眼下贸然往前,恐怕比死还难看。

所以他就在原地乖巧地低头认错,等待主子的发落。

贺有卿看着这样的人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燕潜是他的侍卫,从父亲手底下拨来的人脉,起初他也是些欣喜的,对来之不易的燕潜总是下意识关心,他亦是遥门里为数不多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

不过后来——贺有卿垂下眼皮,看着近乎发麻手掌,可想而知方才他下手有多狠劲,蓦然抬眼,果然燕潜的脸侧尤其的红肿。贺有卿指甲不自主地扣进木柱里头,眸底有几分懊悔和怒气,最终冷静下来,只换了长气一叹,随即,晃晃悠悠地走下来。

“回宗门,本少主一刻都不想在这待着。”他扶住胸口,跫行往街道上走,燕潜先是出奇地一愣,余光看见他未跟来,“还不跟上,想让本少主走着上山吗!”

这一声,令燕潜“噌”地一下站起,匆忙跑到贺有卿的身后,见这人还算赤诚,贺有卿哼了一声,也丝毫不客气地拂袖往前走去。

晌午的长街喧闹吵嚷,却比前夜少了几分热气,而此时宋执砚早已闪到一处小摊前,抓起一只玉簪左瞧右瞧,又揪起步摇“丁零当啷”地响,这些饰品全是当下女子会欢喜的,但……总觉得都还差点意思。

他觉得宋雨念不会像是喜欢打扮自己的小姑娘,还在宋家时就没见着她出门擦什么胭脂水粉。

正当他放回原位时,目光捕捉到一处无人驻足收银惨淡的摊位,眨眼功夫宋执砚就兴致冲冲地跑到那里去。

地上摆放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论在修界有些什么怪玩意,眼前这些“法器”不比珍宝楼灵器差之远——小巧木方具空心塞了一株梅花,红光闪闪,花蕊处附着微弱的灵力,就是这般精的法器,一时间叫宋执砚无可名状,那下身竟会是牛头不对马嘴的木形粪便。

宋执砚:“……”

看样子循规蹈矩的,诠释了何为“鲜花插在牛粪上”,诸如此类,在修界不是正规门派所传出的法器,尽数是这些歪物。

送这么个玩意儿过去,宋雨念不打死自己都算以往没白给列祖列宗烧高香,在地府磕破了头才保下自己狗命,宋执砚摇了摇头,继而看向一边,定睛一看,顿时乐了。

他一屁股压下来,想看个仔细,捏实起玉佩端详起来,是赪玉石做的玉环,下部还贴心用了穗子点缀,宋执砚摸凑到眼前瞅,还真被他发现一丝端倪,左右两侧的环壁里,皆有一条小鱼,它的尾巴如轻柔纱衣。

宋执砚不住地轻挲玉面,脑袋“嗡”地一声想起了不久前,在萍燎镇东山的秘洞里,洛淮时那小子贴身多年的玉佩碎裂,那时候急着质问他为何藏有情蛊符,却不知那枚玉佩对他重不重要。

以往,与他待在一处不打一架,都心痒难耐,但好歹他与洛淮时纠缠打斗这般之久,敌意没少,友情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爬满心脏。

倘若有天洛淮时消失了或是死了……宋执砚不敢想,自己会是笑着安然入睡,还是一同殉葬在哪……

一个响指打断他的思绪,宋执砚立马抬眼,这人留有大把白胡子,脸皮沧桑皱纹更是一道道,也就白发束得规整,发间插着一根毛笔,瞧起来神气十足。

老头捋捋白硬硬的胡子,弯着眼尾,皱纹呈现更甚,道:“可是看中这枚玉佩?”

宋执砚小鸡啄米,想了一会,站了起来道:“老伯伯这多少灵石?”

老头笑着捋他那胡子速度快了几下,眼珠子咕噜咕噜地转溜,忽然举起枯瘦的三指往前推了推。

“三颗灵石?”说完时,宋执砚都有些自怨,眼前的老者,看起来已经有百岁了,出来摆摊卖点小玩意养活自己,想想便是多么得艰辛和心酸,这时他又改口,“三十灵石。”

对面老者笑得如此慈祥和善,不禁让他想起了素未谋面的爷……

“三千灵石。”

宋执砚:“……”

目瞪口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讪笑着摸了一把鼻子,环顾四周,才道:“嗐,老伯伯您瞧您说的,三三千——灵石?”

老头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是。”

忽而倏地把玉佩放回原位,摸了摸后脑勺,憨笑道:“这是什么灵器啊,这么的贵?”

“这可不是一般的玉佩哦。”看着一身老骨头动几下就会散架的人,竟轻松地俯身抓起那枚玉佩,把玩在枯槁的手间,“它能保命。”

宋执砚没见识地两眼放光:“保命?”

老头伸到他面前凌空虚掴两下,让宋执砚扑了个空。

“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宋执砚捡起一颗近乎透明的水光珠盘玩,敬谢不敏地说,“三千,这也恁贵了些。”

“唰”一下,老头另一只手掌里瞬间变出一个木笼子,里头住着一只毛色靓丽的鸟,除了翅膀是赤色,其余全是碧绿色,它歪了歪头,呆呆地头顶插着三根细长的毛。

这摊位来得值了,既有“鲜花插在牛粪上”,又有只瑰丽却看上去傻不拉几又不傻的鸟。

见宋执砚视线一直跟随着木笼,随即,老头便耐心地介绍道:“它名唤玲凤鸟,是只上承的灵兽。”

“玲凤鸟”、“上承”这些词在宋执砚脑海溜达一圈,当即脸色一青,吐出来:“怎么又是凤又是鸟的?”

他觉得这老头就是混迹在各地的修界骗子。

前句宋执砚俨然在暗示他,自己要砍价,此人倒好充耳不闻,当下又给他弄出玲什么凤什么鸟什么,还是上承妖兽,这是欲把他当冤大头宰吗!

纵然宋执砚还有心买“保命玉佩”,但被老头一簧两舌的骗术,刺得想逃之夭夭。

对于这少年人的困惑,大他一百的长辈是这样回答的:“鸟与凤皆为天上物,异处则是一个贵为群首,一个谦为群末——玲凤鸟而是杂在中间的灵兽。这要追溯到几万年前,凤凰群族迁徙到古神树下,需求神力滋供,途中一只凤坚持留在旧巢不愿离去,族长出面反对凤的行为,几番言斥无果,就此作罢。”

宋执砚恍然,道:“所以那只凤不愿离开,是因为鸟?”

闻言,老头长笑一声:“不错。凤爱上了一只鸟,两兽诞下了它——玲凤鸟。在万兽之中,它为罕见,不少修士想寻它耗了不少力气,也才抓到一缕毛发。”

在这时,那老头神秘兮兮地压过来,低声道:“它可以当坐骑。自如,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说得勾人,可实际——宋执砚瞥了眼木笼子不足手掌大的小鸟,嘴角不住地抽搐,说这小只能带他飞,不大于说刘靖成了泉清第一剑修,甚至还能拉宋执砚一起去闯秘境。

“是吗。”他恢复一脸坦然,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头,“我一坐上去,它就成肉饼了吧。”

多少有点令人发笑,老头就忽地笑起来,好一会,见他笑够了才收敛皮态,颇有长辈为晚辈解惑之风,道:“别小看玲凤鸟,这会它还小,多养几年,自然就大了。毛虫化蝶明白吧,它也是如此。”

话音刚落,宋执砚原本无趣打哈的动作骤停,亦挨近几分,带着谨慎轻声问道:“说多少,让我死心。”

就在宋执砚早就不指望,打算摆摆手时。

陡然老头捧住宋执砚的双手,合成十,换上慈爱道:“小伙子,看你运气俱佳,今儿遇到算你我有缘。它,就送你了。”

“轰”地巨响,宋执砚自认为的良心,在这会儿只想砍自己上千刀,正欲感动推拒几句再佯作不好意思地收下时。

“但——前提得买下玉佩,三千就是三千,一律不减。”

“……”

什么!

难道他宋执砚是这般人吗——喜滋滋地抱着木笼,哼小曲向客栈方向走去。

说来也奇葩,这只鸟从方才就呆头呆脑的,一声不吭连“吱吱”、“叽叽”都不会,怕不会——宋执砚拎了拎木笼,眼睛恨不得怼到玲凤鸟前,小家伙机灵地歪头注视他。

然后,宋执砚又往怀里塞了塞,心里笃定道:“没错了,是傻鸟,亏了!”

下一刻,玲凤鸟像抽风了一样,疯狂地啼叫出声:“灾!灾!灾!”

尖锐的嗓音像滚烫的银针,钻入宋执砚的耳蜗里,重重印下血淋淋的烙子,愈发得凄惨又痛苦,宋执砚一只手捂住耳朵,对“不礼貌”的鸟后辈,喝道:“叫什么,叫什么,啊?我可是花大价钱把你买下来的。”

说着他就把食指插进笼子里,指着玲凤鸟的鼻子道:“你,给我安分点,听见没有?”

小幼鸟望着递来的巨大肉物,瞳孔秒变精精红光,张开尖嘴——“啊!!!”

回到客栈时,宋执砚食指格外的肿痛,抱着手在床上滚来滚去,“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洛淮时从容地走进来,就看见他坐直身子却一脸欲哭。

当然,也不是真哭出来,宋执砚是要面子的,但看见洛淮时的一瞬间,声腔不住地染上几分委屈。

洛淮时不得其解:“你怎么了?”

宋执砚倏地从床上跳起来,指着桌子上的玲凤鸟,一头热的告状道:“它咬我。”

“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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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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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宿敌作天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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