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老道一行人仓皇逃窜的足音消失在青灰色的大雾深处,客栈门前的街道重归死寂。只有满地狼藉的法器碎片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与腐朽味,证明着方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厮杀并非幻觉。
墨染修收回目光,脸上那层骇人的、属于“墨谷遗孤”的凛冽杀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又变回了那副懒散而苍白的模样。他甚至有些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刚才按过骷髅幡的手,仿佛沾了什么洗不净的污秽。
他转身便往客栈里走,语气里带着未消的烦躁,冲着仍按剑立于原地的萧锦逸道:“杵在那儿做什么?等着给你那些‘同门’收尸么?进来。”
萧锦逸没有立刻动。
晨光熹微,穿过稀薄的雾气,落在他紧绷的肩线上。他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显然并未从刚才的紧绷状态中完全抽离。他微微侧首,视线掠过地上那些属于云梦萧阙制式的弩箭碎片——那是玄冥老道拿出来壮声势的,此刻却像一个个无声的嘲讽,扎在泥土里。
假传法旨,擅用禁器,勾结散修围堵宗门内门弟子……这已不是简单的逾越,而是叛门。青石镇的水,比他预想的浑得多。而这一切的中心,竟是那个他本该监视、甚至必要时铲除的墨谷余孽。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墨染修停在门槛处,没有回头,声音冷淡:“萧锦逸,你若是再不进来,我就当你是被吓傻了,准备在这儿替我守一夜的门。”
萧锦逸闭了闭眼,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与冷冽。他收剑入鞘,金属摩擦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转身走进客栈,他顺手带上了门,隔绝了外面那片诡异的青雾世界。
屋内,安神香的苦涩气味重新占据主导。桌上的水杯还留着墨染修未喝完的水渍,粗陶杯壁上,指痕犹在。
墨染修已经坐回了床沿,他似乎耗力不少,脸色比之前更白了几分,只是那双桃花眼里依旧没什么温度。他瞥了一眼萧锦逸,嗤笑一声:“云梦萧阙的真人,就这点定力?刚才若不是我顺手帮了你一把,你的‘规矩’是不是就要跟着那破幡一起碎了?”
萧锦逸没有接这句挑衅。他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才缓缓开口,声音因疲惫而沙哑:“那骷髅幡非寻常法器,炼制手段阴毒,绝非云梦萧阙正统。玄冥此人,胆大妄为,背后定有人指使。”
“指使?”墨染修挑眉,“指使一条狗需要多大的本事?给他骨头的人,自然就是主子。你们云梦萧阙家大业大,想让你死、想让我死、或者想借我们俩的命搅浑水的,难道还少么?”
这话尖刻,却戳中了要害。萧锦逸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枚传讯玉简,灵力注入,试图再次联系山门。然而玉简毫无反应,内部仿佛被某种力量隔绝了。
“通讯断了。”他沉声道,眉头紧锁,“不仅是传讯,我方才神识探查,整个青石镇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阵法里,内外隔绝。”
墨染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骨符,闻言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意外。“那钟声一响,我就知道不对劲。驱逐,而非警示,说明他们根本不在乎镇上这些凡人的死活,甚至……他们的目标可能就是这些凡人。”他抬起眼,看向萧锦逸,“秀娘的魂魄被拘,镇民的阳气被聚,加上这隔绝内外的阵法……萧锦逸,这不像是一个玄冥老道能筹划出来的局面。这像是一场献祭。”
“献祭?”萧锦逸瞳孔微缩。
“不然呢?”墨染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用凡人的生魂和精血,喂养某样东西,或者破除某个封印。你们正道总喜欢把一切都归结于邪魔外道,但有时候,最贪得无厌的‘魔’,就藏在最光鲜亮丽的‘正’下面。”他意有所指地扫过萧锦逸的衣襟,那里还残留着方才撕扯的痕迹。
萧锦逸感受到了那目光中的讥讽,却没有动怒。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沾了点窗棂上的青色雾气,凑近鼻尖轻嗅。“雾气中含有蚀魂草和腐骨花的粉末,能麻痹神识,削弱灵力防护。布置这阵法的人,对云梦萧阙的弟子习性很了解。”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包括知道如何用‘执法堂’的名义调开我,如何用玄冥这样的人来做急先锋。”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敌人不仅在暗处,而且很了解他们。
“看来,我们暂时都走不了了。”墨染修靠回床头,扯过被子裹住自己,一副准备养伤的姿态,语气却依旧欠揍,“萧真人,既然你那条‘规矩’暂时送不了我上路,不如想想怎么在这鬼地方活下去?比如,先解决一下午饭?我听说,饿着肚子是没法查案的。”
萧锦逸:“……”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把这厮连人带被子扔出去的冲动。但肚子却不争气地轻鸣了一声。他这才想起,自昨夜救治墨染修至今,他滴水未进,灵力消耗极大。
他转身走向房门,声音冷硬:“我去看看厨房是否还能用。”
“记得热两份,”墨染修在他身后懒洋洋地补充,“我吃素,但不要葱姜蒜,也不要香菜。”
萧锦逸脚步一顿,几乎想折返回去,用剑柄敲醒这人的脑袋。最终,他还是默不作声地拉开了门,走进了那片挥之不去的青雾之中。
午后,光线愈发昏暗,仿佛黄昏提前降临。
客栈大堂里,仅有的一张桌子上摆着简单的饭菜。一碟腌菜,两碗清粥,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饼。萧锦逸坐在主位,背脊挺直,进食的动作一丝不苟,与这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墨染修则倚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碗里的粥,食欲缺缺。
“你刚才用的那招,”萧锦逸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闷,“不是云梦萧阙的功法,也不是寻常的破器手法。那是什么?”
墨染修舀起一勺粥,吹了吹,并不急着喝:“怎么,云梦萧阙的玉霄真人,还对魔教功法感兴趣了?”他抬眼,眼底藏着细碎的光,“那叫‘湮灭’。墨谷的玩意儿,专克这些靠着吞噬生魂壮大的邪物。就像火克薪柴。”
“湮灭……”萧锦逸咀嚼着这个词,眉头微蹙,“你师父墨沧澜,当年便是以此术,一夜之间湮灭了北境三座魔城,震慑八方。”他的语气里,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复杂的追忆,“但也因此,被正道视为魔首,群起而攻之。”
“所以你看,”墨染修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历史总是重复的。你们正道容不下任何‘不同’,哪怕那‘不同’是用来斩妖除魔的。就像现在,你救了我,他们就想杀你。”他将勺子丢回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萧锦逸,你救我,真的只是为了查案?不觉得麻烦吗?”
萧锦逸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职责所在。”
“又是职责。”墨染修嗤笑,“你的职责,就是看着我这样的‘魔头’活着,然后查清真相,再亲手把我送上刑场?真是……辛苦你了。”
萧锦逸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他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有些话,不必说透。他救墨染修,起初确实是出于职责——保护关键证人,查清秀娘一案与云梦萧阙的关联。但昨夜耗尽灵力为其压制阴煞之气,看到他在噩梦中挣扎,以及今晨那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捏碎骷髅幡的举动……那份纯粹的“职责”,早已掺杂了其他东西。或许是怜悯,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看到了当年师父被围攻时,无人相助的影子。
但他不会说。云梦萧阙的弟子,只需行事,无需辩白。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突然,墨染修神色一动,猛地看向客栈二楼的方向。几乎是同时,萧锦逸也感应到了,两人瞬间对视。
“有动静。”墨染修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警觉,“楼上,不是活人的气息。”
萧锦逸已然无声无息地站起,秋水剑并未出鞘,只是剑柄已被握住。他示意墨染修留在原地,自己则如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贴近楼梯。
二楼走廊昏暗,两侧的客房门紧闭。那股气息来自最里间的一间客房,阴冷、粘腻,带着淡淡的……药味?
萧锦逸在门前驻足,侧耳倾听。里面很安静,没有呼吸声,也没有心跳。但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外面。
他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三声,不疾不徐。
门内依旧死寂。
萧锦逸眸光一冷,正欲强行破门,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缓缓打开了。
没有风。
门后,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秀,只是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他静静地站在门口,眼神空洞,仿佛对萧锦逸这个不速之客毫无反应。
萧锦逸的视线掠过少年,落在他身后的房间里。房间陈设简单,桌椅整齐,只是墙角堆着几个空了的药罐。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的窗户缝隙里,也渗进了那种青色的雾气,比外面的更浓。
少年的脖颈上,有一圈极淡的青黑色痕迹,像是勒痕,又像是……某种印记。
“你是什么人?”萧锦逸问道,声音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少年依旧不答,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终于聚焦在萧锦逸脸上。然后,他张开了嘴。
他没说话。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像是风吹过破洞的声音。紧接着,他抬起手指,指向了萧锦逸的身后。
萧锦逸心头警铃大作,猛地转身!
然而身后空空如也。
当他再转回头时,门口的少年已经不见了。只有敞开的房门,和室内那股更加浓郁的阴冷气息,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别看了,”墨染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那是‘引魂傀’。用活人生魂炼制的,没有意识,只会重复死前的行为。他刚才指的方向,是客栈的后院。”
萧锦逸一步跨下楼梯,回到大堂。只见墨染修已从椅子上站起,脸色比刚才更差,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强行动用感知对他而言负担极大。
“后院有什么?”萧锦逸问,剑尖微垂。
“不知道。”墨染修摇头,紧紧盯着楼梯口的方向,“但那傀儡脖子上的印记,和秀娘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不是云梦萧阙的纹样,是更古老、更偏执的东西……像是某个隐世家族的族徽。”
隐世家族?萧锦逸心中一震。云梦萧阙屹立千年,明面上的敌人早已扫清,但若牵扯到那些避世不出、却底蕴深厚的古老世家,事情就变得无比棘手。那些家族,为了目的,往往不择手段,且行事诡秘,不留痕迹。
“看来,青石镇这场戏,演员比我们想的还多。”墨染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冰冷的笑,“萧锦逸,你还坚持你的‘规矩’,只等山门来援吗?”
萧锦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客栈大门边,透过门缝望向那铅灰色的天空。青雾弥漫,不见日月。通讯断绝,强敌环伺,还有一个来历不明的“引魂傀”指向未知的后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墨染修苍白却倔强的脸上。这个被他所在的世界定义为“魔头”的人,此刻却成了唯一能与他并肩而立的存在。
“规矩,”萧锦逸开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般刻板,反而带上了一丝决断的冷硬,“是用来对付该对付的人。至于那些藏头露尾、以凡人性命为棋子的鼠辈……”
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不需要讲规矩。”
墨染修愣了一下,随即,极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第一次少了些嘲讽,多了点别的什么。
“很好,”他说,“那我们就去看看,这后院里,到底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宝贝’。”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地朝客栈后院走去。沉重的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如同揭开某种黑暗序幕的号角。
门外,青色的浓雾深处,不知有什么正在悄然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