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修这一觉睡得很沉。
他没有做梦。
没有血淋淋的断臂,没有冲天的火光,也没有师父碎裂的琴弦。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像冰冷的淤泥,包裹着他,沉重得让人窒息。仿佛他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雨夜,被埋在废墟之下,连呼吸都被剥夺。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黑暗。
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随后才慢慢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客栈房梁上熟悉的雕花,还有窗棾透进来的、惨淡的晨光。空气里有淡淡的安神香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苦涩。
身上的衣物已经被换过了,干爽柔软,盖在身上的被子也带着淡淡的皂角清香。而那股盘踞在他经脉里、让他如坠冰窟的阴煞之气,此刻竟被压制得服服帖帖,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余韵,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泡沫。
他动了动手指。
一股暖洋洋的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流过,所过之处,那原本撕裂般的剧痛竟舒缓了许多。这灵力很纯,很正,带着云梦萧阙特有的清冽气息,像高山上的雪水,不带一丝杂质,与他体内那股总是躁动不安的阴煞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共生着。
墨染修猛地转过头。
床榻边,萧锦逸正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调息。晨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直的脊背和紧抿的唇线。他依旧是一身白衣,只是那白色在晨光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些透明。他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昭示着他这一夜并不轻松。
墨染修愣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里,云梦萧阙的人向来高高在上,视墨谷余孽为必须铲除的蝼蚁。萧锦逸昨夜就算看着他阴气入体痛苦而死,也是合乎“天规”的清理门户,甚至可以算作功德一件。
可他没有。
他救了秀娘的魂,也救了他。
墨染修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他想讽刺几句,想说几句“云梦萧阙果然都是伪君子,嘴上说着规矩,背地里却行此妇人之仁”之类的话,来打破这该死的、让他心慌的平静。他甚至想冷笑一声,质问这位玉霄真人是不是闲得发慌,非要救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但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萧锦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凤眸里布满了血丝,显然这一夜并不好过。但他看向墨染修时,神色依旧是那种惯有的、近乎刻板的正经,仿佛昨夜那个抱着他、任由他输送灵力的人,只是一个幻觉,一个因为灵力透支而产生的错觉。
“醒了?”萧锦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依然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感觉如何?”
墨染修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托萧真人的福,死不了。”
萧锦逸没理会他话里的针锋相对,径直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水杯是粗陶的,有些烫手。
墨染修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萧锦逸眉头微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把药喝了。你经脉受损,阴气虽退,但气血两亏。身为夜阑墨墟的遗孤,若是这点小伤都扛不住,将来如何查清真相?又如何对得起你师父墨沧澜的教诲?”
这话很冷,也很硬,像一块冰,砸碎了墨染修刚刚升起的一丝暖意。
但墨染修还是接过了水杯。
温水流过喉咙,熨帖着五脏六腑。他看着萧锦逸,心里那点莫名的波动又被压了下去。是啊,这人救他,或许只是出于一种“职责”——保护证人,以便查清案件。并不是因为他墨染修这个人,也不是因为怜悯。云梦萧阙的人,最不屑的就是怜悯。
“秀娘的事,有线索了。”萧锦逸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块绣着云纹的白布碎片,放在桌上。那布料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我传讯回山门,询问是否有弟子近日下山。回讯说,近半月并无弟子奉命前往青石镇。”
“所以呢?”墨染修冷笑,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萧真人是想说,你们云梦萧阙的弟子都是遵纪守法、绝不私自下山的乖宝宝?那这块布料是狗叼来的?还是说,你们山门里的布料自己会长腿跑到这青石镇来,去勒死一个无辜的农家女?”
萧锦逸握紧了茶杯,指节泛白。他深知墨染修是在激他,用最尖锐的话语戳他的肺管子。但他无法反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若是真有弟子阳奉阴违,打着宗门的旗号在外作恶,那才是云梦萧阙最大的耻辱,是对“正道”二字最大的嘲讽。
“无论是不是萧阙的人,既然用了萧阙的纹样,那就是在挑衅宗门威严。”萧锦逸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维护规矩的冷硬,“我必须查清楚。这不仅是为了给秀娘一个交代,更是为了云梦萧阙的清誉。若是真有败类,我萧锦逸必亲手清理门户。”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从镇外传来。
这钟声不同于寻常寺庙的梵音,带着一股肃杀的金铁之气,震得窗户纸都在簌簌作响,连桌上的水杯都泛起一圈涟漪。
墨染修脸色一变,猛地坐起身,牵动了伤口,忍不住闷哼一声:“警示钟?”
萧锦逸神识一扫,脸色骤然阴沉如水,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不是警示。”萧锦逸站起身,广袖无风自动,“是驱逐。”
两人推门而出。
客栈外的街道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场大雾。但这雾气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诡异的青色,浓稠得像胶水,遮蔽了视线,连远处的屋舍都看不清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铁锈味,让人闻之欲呕。
雾气中,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沉重而压抑,像催命的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来了多少人?”墨染修走到萧锦逸身侧,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骨符上。他能感觉到,这股气息充满了敌意,而且……很杂。不止一个门派,甚至还有一些散修的气息。
“很多。”萧锦逸眯起眼,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而且来者不善。看来,青石镇的秘密,比我想的还要深。”
话音未落,雾气被人强行分开。
一群身穿各色服饰的修士,手持兵刃,呈半圆形将客栈团团围住。为首之人,身穿玄色道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只是眼神阴鸷,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正是玄冥老道。
墨染修认得这人。一个依附于云梦萧阙、专门负责处理“脏活”的散修头子。平日里仗着萧阙撑腰,没少欺压小门小户,是个典型的欺软怕硬之辈。
“萧锦逸萧真人,”玄冥老道拱了拱手,姿势做得十足,语气却毫无敬意,“贫道奉云梦萧阙执法堂之命,前来捉拿魔头墨染修归案。真人若不想惹祸上身,还请速速让开,莫要误了大事。”
萧锦逸眉头紧锁,厉声道:“玄冥,谁给你的胆子,在此假传法旨?云梦萧阙何时与你这等货色有了交集?”
玄冥老道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往空中一举。令牌正面是云梦萧阙的徽记,背面却刻着一个血红色的“令”字。
“萧真人,您久居深山,怕是不知外界变化。”玄冥老道阴恻恻地说道,“如今墨谷余孽重现,人心惶惶。执法堂特批,赋予我等‘先礼后兵’之权。这墨染修修炼邪术,残害无辜,证据确凿。萧真人,您身为正道楷模,位列玉霄,可莫要为了一己之私,包庇魔头,寒了天下人的心啊。”
这话诛心。
萧锦逸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温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他转头看了一眼墨染修。墨染修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嘲讽,仿佛在说:看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你们正道,永远都是这套说辞。
萧锦逸深吸一口气,转向玄冥老道,声音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冰冷,一字一顿:“玄冥,你越界了。墨染修是我云梦萧阙正在查办的证人,何时轮到你来捉拿?滚。”
一个字:滚。
干脆利落,不留情面。
玄冥老道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萧锦逸!你敢抗命?!你可知道阻挠执法是什么后果?!”
“我的命,是师父给的。我的令,是宗主给的。”萧锦逸手按剑柄,气势陡然攀升,一股强大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周围的青色雾气都逼退了几分,“什么时候轮到你这条看门狗来对我指手画脚了?再不退下,休怪我手中秋水无情!”
“好!好!好!”玄冥老道连说三个好字,面目狰狞,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萧锦逸,这是你自找的!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兄弟们,结阵!给我上!拿下这两个魔头,生死勿论!”
一声令下,周围数十名修士一拥而上。
刀光剑影,瞬间将客栈门口照得如同白昼。杀声震天,灵力四溢。
萧锦逸长剑出鞘,寒光凛冽。剑名秋水,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退后。”他头也不回地对墨染修说道,语气是命令式的,不容置疑,“这些人由我对付,你去查探四周,看看有没有幕后主使。莫要让他们跑了。”
他依然在遵守他的规矩:保护证人,查清真相。哪怕面对同门的逼迫,他依然试图用最“合规矩”的方式解决问题——击退他们,而不是赶尽杀绝。他甚至没有动用杀招,只是用剑背将冲上来的人震飞,尽量避免致命伤。
墨染修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像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硬生生挡住了几十个人的进攻。
玄冥老道见萧锦逸分心说话,眼中闪过一丝毒辣,祭出一柄黑色的骷髅幡,口中念念有词。顿时无数冤魂厉鬼从幡中涌出,发出凄厉的惨叫,铺天盖地地扑向萧锦逸。
“萧真人,尝尝我这黑煞摄魂幡的厉害!这可是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生魂炼制的宝贝!”玄冥老道狞笑着,脸上是扭曲的快意。
萧锦逸身处鬼哭狼嚎之中,神色不变。他左手掐诀,一道金光护盾护住周身,右手长剑如龙,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只厉鬼魂飞魄散。他的剑法大开大合,守多攻少,完全是防御姿态,只为给墨染修创造查探的机会。但他毕竟只有一个人,双拳难敌四手,那骷髅幡发出的黑气已经开始腐蚀他的护体金光。
墨染修看着这场面,心里那股无名火烧得更旺了。
这人真是个呆子。
都这时候了,还在想着保护他,还在想着所谓的规矩。像个傻子一样挨打,还要顾及会不会打死人。
“啧。”
墨染修不耐烦地咂了下嘴。
他原本打算看戏,打算等萧锦逸支撑不住的时候再出手,好好嘲笑一番这个迂腐的正道君子。他甚至想好了台词,要问问他,规矩能不能挡得住刀剑,能不能救得了性命。
可现在,他改主意了。
他讨厌欠人情,更讨厌看着别人为了所谓的“规矩”,在自己面前像个傻子一样挨打。尤其是,这个人刚刚耗尽灵力救了他。
就在玄冥老道的骷髅幡即将突破防御,袭向萧锦逸后心的一刹那。
一道墨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萧锦逸身侧。
快,快到不可思议。
墨染修没有拔剑,也没有用那管骨符。
他只是伸出了一只手,五指张开,轻轻按在了那黑色骷髅幡的幡面上。
他的手掌苍白,修长,看起来没有任何力量,却让那呼啸的幡旗瞬间静止。
“碎。”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丽的光芒。
那件看起来坚不可摧、号称能摄人魂魄的法宝,在墨染修的手掌下,像一块脆弱的琉璃,寸寸龟裂。黑色的碎片化作飞灰,那些被困在幡中的冤魂发出一声解脱的叹息,消散在空气中。
玄冥老道喷出一口老血,如遭雷击,惊恐地看着墨染修:“你……你这是什么妖法?!这不可能!”
墨染修没有理他。
他转过身,看着因为分心而微微喘息的萧锦逸。
此时的墨染修,眼神冷漠,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是属于墨谷之主的威压。他伸出手,不是去扶,而是有些粗暴地扯过萧锦逸的衣袖,胡乱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动作粗鲁,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呆子。”墨染修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打不过就喊人,谁要你在这里逞英雄。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出来管闲事?”
萧锦逸愣了一下,想要抽回袖子,却被墨染修死死拽住。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还不快滚?”墨染修抬起头,那双桃花眼冷冷地扫视全场,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躲在玄冥老道身后的修士,“再不走,我不介意让你们这群杂碎,永远留在这青石镇陪葬。到时候,你们的山门来要人,我就连他们一起杀了。”
那股属于墨谷遗孤的、真正属于“魔头”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不再是之前的隐忍和伪装,而是毫不掩饰的、**裸的杀意。
玄冥老道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狼狈逃窜,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们不怕死,但怕这种不讲道理、不按规矩出牌的疯子。
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满地的狼藉和破碎的法器碎片,证明刚才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墨染修松开手,嫌弃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仿佛刚才碰了什么脏东西。
“行了,没事了。”他转身往屋里走,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甚至还带了点倦意,“萧真人,你的规矩保住了。记得把医药费和精神损失费赔给我。还有,下次别随便救人,看着烦。”
萧锦逸站在原地,看着墨染修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被扯皱的衣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下次不可莽撞行事”或者“你不该暴露实力”,或者……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