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是从雾气里捞出来的。
雨停了,但湿气更重。白色的雾霭像活物一样,在青石板路上蠕动,吞噬了屋檐,吞噬了枯树,也吞噬了墨染修远去的背影。
萧锦逸走在后面。
他看着墨染修那身墨色的半褂,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抹化不开的愁。昨夜那场关于墨芜的谈话,似乎耗尽了墨染修所有的力气,让他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甚至连那标志性的嬉笑都收了起来。
两人一路无言,气氛凝滞得有些尴尬。
“义庄在哪?”萧锦逸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泉。
墨染修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指了指镇子最东头那片黑压压的树林。
“就在那儿。”他淡淡地说,“镇上的人都叫它‘槐树林’。说是林,其实就几棵老槐树,长得歪歪扭扭,太阳都照不进去。”
萧锦逸眉头微蹙:“阴气重。”
“那是自然。”墨染修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雾气在他眼前缭绕,让他那双桃花眼显得有些迷离,“死人住的地方,阳气要是重了,那才叫见鬼了。”
他这话没头没尾,带着点刺。
萧锦逸面色一沉,刚想斥责他不敬死者,却见墨染修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那背影在雾气里显得单薄又倔强。
萧锦逸想起昨夜墨芜的话——“他怕一认真,就会崩溃”。
他抿了抿唇,终究是把训斥咽了回去。
槐树林到了。
还没进门,一股浓烈的防腐石灰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尸臭就扑面而来。
义庄的大门虚掩着,门环上挂着一盏惨白的气死风灯,灯油快要燃尽了,火苗跳动得奄奄一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两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墨染修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
声音刺耳,像是某种生物的惨叫。
义庄里很暗,只有几口薄皮棺材静静地摆在两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墨染修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面那口黑漆棺材前。
“就是她。”墨染修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棺材板,“阿芜认出来的。这女娃叫秀娘,是镇东头铁匠家的独女。三天前失踪,昨天被发现死在了枯井里。”
萧锦逸走上前,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弱的灵光,照亮了棺内的景象。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萧锦逸的瞳孔还是猛地收缩了一下。
秀娘的尸体已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是有生命的虫子,在她皮下蠕动。最恐怖的是她的脸——五官扭曲,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仿佛在死前看到了什么极度惊恐的东西。
“这不是溺死。”萧锦逸的声音冷硬,“这是吓死的。”
墨染修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具尸体,眼神里翻涌着萧锦逸看不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悲哀和某种深切的共鸣的东西。
“你看她的手。”墨染修忽然开口。
萧锦逸低头看去。
秀娘的双手死死地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抠出了血痕。而在她的右手里,紧紧捏着一块破碎的布料。
那布料是白色的,质地精良,边缘绣着精致的云纹。
云梦萧阙的服饰纹样。
萧锦逸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伸出两根手指,隔空一摄,那块布料便落入他手中。
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是萧阙弟子的内衬布料无疑。
“看来,你的同门不仅来过,还留下了‘纪念品’。”墨染修的声音凉飕飕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玉霄真人,这该怎么算?是你们云梦萧阙杀人灭口,还是你们一贯的作风?”
萧锦逸握紧了那块布料,指节泛白。
他无法反驳。
因为那布料是真的,那纹样是真的。
“我会查清楚。”萧锦逸咬着牙说道,“但这并不代表就是萧阙所为。或许是有人栽赃。”
“栽赃?”墨染修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世道,栽赃和真相,有时候有区别吗?结果都是死人。”
他不再理会萧锦逸,而是俯下身,靠近那具尸体。
萧锦逸以为他要施法,刚要阻止,却见墨染修只是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抚平了秀娘扭曲的五官。
那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秀娘,”墨染修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叹息,“别怕,哥哥带你回家。”
下一秒,他猛地出手。
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按在了秀娘的眉心、胸口、丹田和三处大穴之上。
“萧阙讲究入土为安,讲究天规戒律。”墨染修的声音陡然变得空灵,仿佛来自九幽之下,“但我墨谷讲究,死有死道,魂有魂归。”
“起。”
随着这一声低喝,墨染修周身爆发出一股浓郁的黑色雾气。
那不是邪气,萧锦逸能感觉到,那是一种极为纯净的、却又极端霸道的“引魂之力”。
黑色的雾气缠绕在秀娘的尸体上,那具僵硬冰冷的躯体竟然开始微微颤抖。紧接着,一缕微弱的白烟从秀娘的天灵盖飘了出来。
那是秀娘的魂魄。
只是这魂魄极其不稳定,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而且,魂魄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那惊恐万分的表情。
“出来。”墨染修低喝一声,手指在空中虚画,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符文光芒大作,强行定住了那缕即将溃散的魂魄。
萧锦逸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这不是简单的招魂术。普通的招魂术只能召回残魂,根本无法维持魂魄的清醒。但墨染修此刻做的,竟是强行抽取地府的阴气,来修补这残破的魂魄,让它暂时拥有意识!
这是一种逆天而行的行为,稍有不慎,施术者就会被阴气反噬,神智尽失。
“你疯了!”萧锦逸一把抓住墨染修的手腕,“强行补魂,你会被阴气侵蚀的!”
墨染修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回头看了萧锦逸一眼。
那一眼,萧锦逸看到了深不见底的绝望和疯狂。
“她死不瞑目。”墨染修说,“我见过太多死不瞑目的人了。我不允许她像我师父那样,连个全尸都留不下,连句公道话都说不出来。”
手腕处传来剧烈的灼痛,那是墨染修体内的阴煞之气在冲击萧锦逸的经脉。
萧锦逸咬紧牙关,死死按住他,将自己体内纯正的云梦灵力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试图压制那股暴动的阴气。
一黑一白两股灵力在两人之间纠缠、对抗,最后竟奇迹般地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
在灵力的滋养下,秀娘的魂魄渐渐稳定下来。
她看着墨染修,又看了看萧锦逸,那张惊恐的脸慢慢变得平静。
“墨……墨大哥……”秀娘的魂魄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哎,哥哥在。”墨染修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那个穿白衣服的神仙……不是神仙……”秀娘的魂魄颤抖起来,“他……他抓我……他要把我的心挖出来……他说……说什么……祭……祭天……”
祭天?
萧锦逸心头巨震。
云梦萧阙确有“祭天”之说,但那是祭祀天地神明,绝不可能用人命来祭祀!
“他还说了什么?”萧锦逸厉声问道。
秀娘的魂魄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拼命地往后缩:“他说……他说枯井下面……下面有个大家伙要醒了……要用很多很多的心……喂饱它……”
话音未落,秀娘的魂魄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瞬间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空气中。
补魂之术,终究是无法长久的。
墨染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去。
萧锦逸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他的腰。
怀中的人轻得可怜,像一张纸。墨染修靠在他怀里,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但嘴角却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听见了吗,萧真人?”墨染修虚弱地笑着,气若游丝,“你们的神仙,在拿活人喂怪物呢。”
萧锦逸抱着他,手臂僵硬得像石头。
他看着怀里的墨染修,看着他嘴角的血迹,看着他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农家女不惜自损道基的模样。
再看看棺材里那具扭曲的尸体。
再看看手里那块属于萧阙弟子的布料。
萧锦逸一直坚守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带你回去。”萧锦逸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抱得很紧,“别说话,运功调息。”
墨染修没有反抗,任由他抱着走出义庄。
外面的雾气更大了。
惨白的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萧锦逸忽然觉得,自己怀里抱着的,不是什么魔头。
而是一个比任何正道人士都要干净、都要滚烫的灵魂。
而这个灵魂,正因为他的信仰崩塌,而一点点地冷却下去。
“萧锦逸。”墨染修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声音轻得像梦呓,“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云梦萧阙真的是个吃人的地方……”
“没有那一天。”萧锦逸打断了他,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如果有,我便亲手毁了它。”
墨染修似乎笑了一下,然后便彻底昏了过去。
萧锦逸抱着他,站在漫天的白雾里。
前方是深渊,后方是悬崖。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回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