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清晨,是被一种粘稠的寂静吞没的。
并非万籁俱寂,而是有一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又像是潮湿的苔藓在墙角蔓延。那是从四面八方升腾起来的青色雾气,它们不仅仅是遮蔽视线的水汽,更像是一种活着的、带着腐朽铁锈味的膜,缓慢地包裹着这座古镇的每一寸砖瓦。
客栈“悦来居”的二楼廊道上,萧锦逸停下了脚步。
他面前站着三个人。都不是他云梦萧阙的弟子,却都因这场诡异的“青雾”而被困于此。
左边是一位身着鹅黄绫罗裙的少女,约莫二八年纪,梳着双环髻,眉眼灵动,此刻却紧紧蹙着,手里攥着一把镶宝石的短匕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叫骆轻衣,据说是江南富商之女,路经此地探亲,却被雾气困住。她眼神里除了惊恐,还有一种被冒犯的娇蛮,仿佛这迷雾是特意为了耽误她的行程。
右边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穿着短打劲装,背负一口厚背大刀,满脸虬髯,神情凶悍。他自称“开山斧”雷横,是个走镖的镖师,这批镖货价值连城,雾气一起,他比谁都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不是怕,是燥。
中间那人,则最为特别。一位身着素白长衫的书生,年约三十,面容清癯,气质儒雅,手中并未持兵器,只握着一柄普通的竹骨折扇。他姓沈,名清弦,自称游学至此。与其他两人的焦躁不安不同,这位沈书生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超然的审视意味,目光偶尔扫过萧锦逸,锐利如针,却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在观察一个有趣的物件。
萧锦逸的视线从三人脸上缓缓掠过,最终落在楼梯口。那里,墨染修正斜倚着栏杆,慢条斯理地往下走。他换了身干净的深色布衣,更衬得脸色苍白,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没了之前的嘲讽,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冷静。
“哟,”墨染修的声音打破了僵持,“这阵容不错。富家小姐,威武镖师,再加上一位……深藏不露的读书人?”他最后一眼看向沈清弦,语气意味深长。
骆轻衣瞪了他一眼,没说话,显然对墨染修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不满。雷横则粗声粗气地哼道:“萧真人,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你云梦萧阙的人,总得给个说法吧?这鬼雾邪门得很,咱们是不是得合计合计,怎么闯出去?”
萧锦逸正要开口,沈清弦却轻轻摇了摇折扇,发出清脆的“啪”一声。
“雷镖头稍安勿躁。”沈清弦的声音温和悦耳,带着书卷气,“此刻雾气正浓,方位难辨,贸然闯出去,只怕会迷失在镇外荒野,更添危险。”他看向萧锦逸,微微颔首,“萧真人,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弄清楚这雾气的源头,以及它究竟想困住什么,或者说……想引来什么。”
萧锦逸深深看了沈清弦一眼。此人目光澄澈,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幽邃,绝非普通书生。他点了点头:“沈先生所言极是。这雾气非天然形成,其中含有蚀魂草与腐骨花的粉末,能麻痹神识。通讯玉简已失效,我们与外界彻底隔绝。”
“我就说这雾吸进去头晕!”骆轻衣脸色一白,下意识捂住了口鼻。
“那怎么办?”雷横急道,“总不能干等着吧?我家老爷的镖货耽误不得!”
“等?”墨染修轻笑一声,走到窗边,指尖划过窗棂上凝结的水珠,那水珠竟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恐怕由不得我们等。”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你们听。”
众人屏息凝神。
除了雾气弥漫的沙沙声,还有一种……歌声。
极其细微,飘渺不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低吟。那歌声不成曲调,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与诱惑,听得人心头发慌,气血隐隐有些浮躁。
“是……是招魂曲?”骆轻衣声音发颤,紧紧抓住了雷横的衣袖。
雷横虽然凶悍,此刻也变了脸色,他背上的大刀已悄然取下,横在胸前。
沈清弦折扇合拢,用扇骨轻抵下巴,沉吟道:“非招魂,更像是一种……引导。引导某些东西聚集。”
话音刚落,客栈一楼大堂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桌椅被撞翻了。
“去看看!”萧锦逸当先一步,秋水剑已然在手,寒光凛冽。墨染修紧随其后,身形飘忽,如一道墨色鬼魅。骆轻衣咬了咬牙,也提着匕首跟了下去,雷横则护在她身侧。
大堂内,一片狼藉。桌椅东倒西歪,柜台后的掌柜和店小二都不见了踪影。而在大堂中央,正上演着诡异的一幕——
先前那个被萧锦逸在二楼发现的“引魂傀”,那个清秀少年,此刻正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地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他的脖颈上,那圈青黑色的印记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而在他面前,地板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纹,裂缝里,正渗出更加浓郁的黑气,与歌声共鸣。
“退后!”萧锦逸厉声道,剑尖指向那团黑气。
但已经晚了。
黑气猛地膨胀,化作一只只扭曲的黑色触手,闪电般缠向离得最近的骆轻衣!触手之上,布满倒刺,散发着腥臭。
“小姐小心!”雷横怒吼一声,厚背大刀带着恶风劈向触手。刀锋凌厉,却像砍进了棉花里,触手只是微微一滞,更多的触手已经缠绕上他的手臂,瞬间将他拖向裂缝!
“雷镖头!”骆轻衣惊叫,匕首刺向触手,却毫无作用。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墨影闪过。墨染修并未去救雷横,而是并指如剑,点向那抽搐少年的眉心!
“散!”
一声轻喝,指尖泛起一点幽微的墨色光芒。那光芒看似微弱,却像滚油泼雪,少年眉心的青黑印记“滋啦”一声,冒出一股白烟。与此同时,缠绕雷横的触手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裂缝,发出凄厉的尖啸。
雷横重重摔在地上,手臂上留下几道乌黑的淤痕,火辣辣地疼。
少年停止了抽搐,瘫软在地,昏迷不醒。
危机暂时解除,但大堂内的气氛却更加凝重。每个人都喘着粗气,看向墨染修的目光充满了惊惧和戒备。他刚才用的,绝不是云梦萧阙的光明正大之法。
“你……你用的什么妖法?”骆轻衣声音发抖,下意识后退半步。
墨染修收回手,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妖法?那叫‘点睛’。这傀儡的魂火快烧尽了,再不点一下,它就要彻底爆开,把我们都炸成碎片。”他瞥了骆轻衣一眼,眼神讥诮,“怎么,骆小姐宁愿被那黑泥缠死,也不希望我用‘妖法’救你家的镖师?”
骆轻衣被噎得满脸通红,却无法反驳。
萧锦逸上前查看雷横的伤势,取出一瓶丹药递过去:“服下,运功化解。”他转向墨染修,目光深沉,“那印记是什么?”
墨染修走到裂缝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仍在渗出黑气的缝隙,声音低沉:“如果我没猜错,这是‘缚魂契’。不是云梦萧阙的手段,也不是玄冥那种散修能弄出来的玩意儿。”他抬头,看向一直沉默观察的沈清弦,“沈书生,你们江南一带,是不是有个传说,关于‘锁龙井’和‘祭魂碑’的?”
沈清弦握着折扇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震惊,随即恢复平静,但那平静之下,已是波澜起伏。
“墨公子见识广博。”沈清弦缓缓开口,语气不再那么云淡风轻,“确有此一说。百年前,江南一带曾有秘族,信奉‘地母’,常以活人祭祀,以求地脉安宁。其族徽,便是一个缠绕锁链的漩涡,与这少年颈上印记,倒有几分相似。”
“秘族?”雷横吞下丹药,脸色好了些,闻言怒道,“管他什么族!搞这些邪门歪道,老子这就去把他们老巢掀了!”
“你去不了。”墨染修泼冷水,“这裂缝只是个‘气孔’,真正的祭祀场所在地下。而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雾,这歌声,都是在筛选。筛选出‘合格’的祭品,或者……‘唤醒者’。”
他的话像一块寒冰,砸入众人心头。
骆轻衣脸色惨白:“你是说,我们……我们都是祭品?”
“不一定。”沈清弦忽然插话,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青雾,“若我们只是祭品,大可不必如此麻烦。这雾气隔绝内外,更像是在……保护。保护某个仪式不被外界打扰,也保护仪式中的‘东西’,不被外界轻易窥探。”
萧锦逸心中一动:“沈先生认为,这仪式尚未完成?”
“若完成了,我们现在面对的,就不会只是几只触手,而是那被唤醒的‘东西’本身了。”沈清弦的语气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仿佛在探讨的不是生死危机,而是一件古董。
就在这时,客栈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苍老而惶恐的呼喊:“开门啊!行行好,里面有人吗?救救老朽!”
众人面面相觑。
萧锦逸示意墨染修警戒,自己走到门后,沉声问:“何人?”
“老……老朽是镇西的郎中,姓王。这雾气太邪门,家里婆娘咳血不止,我出来寻药,迷了路……听见里面有动静,求几位爷行行好,让我躲一躲!”门外的声音带着哭腔,听起来无比凄惨。
骆轻衣心生怜悯,看向萧锦逸:“萧真人,要不……”
萧锦逸眉头紧锁。直觉告诉他,这敲门声来得过于巧合。但门外只是一个无助的老郎中,若真是普通人,岂能见死不救?这正是云梦萧阙教诲的核心——护佑凡人。
“我去开门。”萧锦逸握紧了剑柄,做出了决定。无论来者是人是鬼,他都必须面对。
门栓被拉开,沉重的木门向内打开。
门外,青雾缭绕中,站着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满脸皱纹,眼神浑浊,正是他描述的王郎中。老人看到门内的众人,尤其是萧锦逸身上的白衣,仿佛看到了救星,踉跄着就要往里冲:“多谢恩公!多谢恩公!”
然而,就在他踏入客栈门槛的一瞬间,一直沉默观察的墨染修,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
“别动!”墨染修低喝一声,身形未动,却弹出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老人的膝盖上。
王郎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树枝拐杖也脱手飞出。但诡异的是,他摔倒的姿势极为僵硬,而且,从他破烂的袖口里,并没有伸出求救的手,而是……一截枯槁乌黑、指甲尖长的爪子!
“是尸傀!”雷横大吼,厚背大刀再次劈出。
但这一次,萧锦逸的动作更快!秋水剑化作一道寒光,并非斩向王郎中,而是贴着地面,一道圆弧形的剑气扫出,将王郎中身后的门槛连同地面一起削开!
“咔嚓!”
地面崩裂,露出了下面的景象——根本没有地基,只有一团蠕动着的、粘稠的黑色物质,连接着王郎中的双脚,像树根一样将他“长”在了这里!
原来,这根本不是一个活人闯入,而是一个被操控的尸体,作为诱饵,试图将客栈里的人引入更深层的陷阱!
王郎中(或者说尸傀)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身体开始剧烈膨胀,皮肤下有无数黑气在游走。
“退!”萧锦逸剑指苍穹,一道更为凝实的剑气斩向尸傀,试图将其彻底摧毁。
但就在剑气及体的刹那,尸傀的身体却像气球一样爆开,却没有血肉横飞,而是化作一大团更为浓郁的黑色雾气,瞬间弥漫整个大堂!
“屏息!”沈清弦疾呼,手中折扇猛地展开,扇面竟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将扑向他的黑雾稍稍阻隔。
黑雾有腐蚀性!骆轻衣的衣袖被沾染上一点,瞬间冒起青烟,疼得她眼泪直流。雷横挥舞大刀,护住骆轻衣,但黑雾无孔不入,他的皮肤也开始感到灼痛。
混乱中,墨染修却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防御。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黑雾缠绕周身。他体内的那股阴煞之气,在这同源的黑雾刺激下,开始躁动、沸腾。但他并未压制,反而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引导着那股气息,去“触碰”、去“感知”这黑雾的根源。
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他的脑海:阴暗潮湿的地道,燃烧的青色火焰,一个模糊的身影,在一个巨大的、刻满符文的石台前,将一枚枚闪烁着微光的魂珠,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中……还有,一声悠远而冰冷的钟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找到了。”
墨染修猛地睁开眼,眼底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黑暗。他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黑雾弥漫的地面,虚虚一按。
“镇!”
嗡——!
一股无形的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那团肆虐的黑雾,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狠狠攥住,发出痛苦的嘶鸣,然后被硬生生地、一寸寸地压回了地底裂缝之中!地面上的裂纹也随之缓缓合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大堂内,恢复了清明。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焦糊味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证明着刚才的惊险。
墨染修脸色煞白,身体晃了晃,险些站立不稳。萧锦逸瞬间出现在他身侧,伸手扶住了他。这一次,墨染修没有甩开。
“地下……”墨染修的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疲惫,“祭祀场所在地下。入口……就在客栈后院的那口枯井里。”
他抬起头,看向沈清弦,眼神复杂:“沈书生,你们的传说,恐怕不只是传说。这青石镇底下,埋着的东西,想出来了。”
沈清弦合上折扇,脸上的儒雅从容终于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看向萧锦逸,缓缓道:“萧真人,看来,我们必须下去了。否则,这雾,永远不会散。”
萧锦逸扶着墨染修,感受着手臂传来的微颤。他看向窗外那依旧浓重的青雾,又看了看身边这几张惊魂未定、却不得不继续并肩而行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