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顺天府衙门,一片威武声中,顺天府尹傅养荣升堂断案。绍兴师爷少不得耳边细语一番此案关节要害之处。傅养荣听了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看苏萃雷被押了上来。
苏萃雷昨夜已领教了一番牢狱之苦,但仍抖了抖衣服,弹落烟尘,傲然而立于堂前。
“堂下何人,为何不跪?”傅养荣出言试探。
“在下姑苏举子苏萃雷,尚有功名在身,自然可以不跪。”苏萃雷人虽出身寒素,但胜在一身傲骨,作风始终不变。
“原来是苏举人。”傅养荣点头笑笑,“那就先给举人老爷腾挪张椅子来吧。”衙役搬椅子上堂来。
孟府仆役只能下跪,递上诉状:“求老爷为我府上讨个公道。”
“公道自在人心!”苏萃雷对于昨晚的事至今尚未完全消化过来,只是约莫觉得可能是被谁陷害了。问题就在于是谁。是孟封勋贼喊捉贼,栽赃嫁祸意图逼他退婚么。
傅养荣假装细看诉状。“苏举人,孟府控告你寄住期间盗取了皇上御赐的夜明珠,并在你房中现起了贼赃,可有此事?”
“启禀大人。苏某虽是姑苏寒门书生,比不得孟府上富贵逼人,但还不至于做贼。何况科考在即,正是读书备考为第一要务,何来闲暇觊觎孟府珍宝。苏某自当以功名为重,苦读报国为念。何况人尚且寄住孟府,就算千差万错盗取了珍宝,自当别处藏匿,怎会巴巴等孟府家人于我房中起了贼赃?”
傅养荣摇头晃脑,看向孟府仆役。“可还有其他证据能坐实了这贼名儿?”
“青天大老爷自有明断!”孟府仆役再拜,“哪有贼人会轻易认罪,自然是百般抵赖,万般狡辩。我府上大老爷,何曾亏待过苏公子一丝一毫,不还是养出这等白眼狼来。只求傅大人明察秋毫,哪怕严刑拷打,必得口供,他日也好与我家老爷在朝堂上再见呐。”
“你个仆役怎么血口喷人!”苏萃雷睚眦尽裂,恨不能撕烂这位仆役的嘴。若真判了他偷盗之罪,不光要被强迫退婚,还要功名尽失。前者大丈夫何患无妻,后者竟是十年寒窗终化泡影,任是哪个读书人受得了这等欺辱。
“本老爷细听听,竟是两家各执一词,多少都有几分道理。到底谁是真,谁是假呢。”
“我孟府堂堂骁骑将军府,岂会诬赖一个穷举子?本也不曾疑心他,只是这夜明珠本是我家小姐所有,将来预备当作嫁妆的。昨日小姐突然和老爷提起,百寻不见这夜明珠。老爷思来想去,小姐也不曾出门,再不能流落到府外头去,只能在府内搜查一番,岂料在这苏公子房里就起了赃了。”
听得这夜明珠是孟家小姐的。苏萃雷一时失神,心下更是疑窦重重。莫非是哪位孟府仆役盗取了夜明珠,临时借他的处所隐匿么。
“小姐的夜明珠,如何会到了男客的房中。”傅养荣充满了兴味,“师爷啊,你说会不会这位小姐曾去拜访过苏举人,然后不慎把夜明珠失落在了那里呢。”
“傅大人口下留情。我家小姐好歹也是将门千金,怎能私会外男。”孟府仆佣这点还是要分辩的。
“对,孟小姐,并不曾来拜访过我。。。”苏萃雷突然停顿,那日回房之后,他并不是没有发现那张诗笺竟被撕碎在地。当时虽然震惊,但以为只是仆佣清扫无心之失罢了。等等,难道孟小姐真的来过,看到了那张诗笺?苏萃雷突然一丝心慌。他虽未明写那诗为白莹而写,但是记取乙未年元宵遇艳一句。如果是孟小姐的话,大约还是能看懂原委的。所以真相竟然是。。。
连傅养荣都看出来苏萃雷脸色发白,似有大触动。“苏举人,可是有话要说?”
“我,我。。。可以退婚!”苏萃雷咬牙挤出这句话。
满堂皆惊。
“什么叫你可以退婚。苏公子,眼下是我们在打盗窃官司,你沾了贼名儿,本就与我家府上和我家小姐全然不相配了,轮不到你还能轻轻松松说一句退婚就完结的事儿。”孟府仆役自然是不依不饶,卫护主家。
“你们到底要怎样?”苏萃雷暴怒,差点冲口而出,你们这等惺惺作态,无非就是要逼我退婚罢了,只是何必又是栽赃又是陷害,如此苦苦相逼。然则思及白莹一节,又确是自己并无意结亲,与孟小姐情意来论,也确有亏欠,退婚便也退了吧。
“退婚虽与盗窃是两件事。但是也不妨一并勾结,落个干净。”傅养荣挥手,“苏公子当堂写下退婚书吧。本老爷虽然也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婚。但是你们两家似有重大的因缘,非常的关节,竟是早早开解了得好。”
苏萃雷不觉看了傅养荣一眼,深觉这位大人实则是个难得的明白通透之人。
孟府仆役冷笑一声,退婚也是达到了一大目的,也足以回去复命了。
当夜,顺天府衙大牢,苏萃雷尚在收押之中。虽已退婚,但是盗窃官司还是夹缠不清,竟不知是何了局。在此四壁之中,苏萃雷怎能不嗟叹,毕竟心怀抱负上京,怎料得陷入这等困境,旁的倒也罢了,只是贼名不能认,功名万万丢不得。
此时傅养荣走进了大牢。
苏萃雷一惊。这等深夜,此等地方,这位大人何以来访?
“苏公子身陷囹圄。同为士林出身,傅某人也不是不同情。”傅养荣示意狱卒打开苏萃雷的牢房门。
“傅大人在上,请受晚生一拜。”苏萃雷虽然傲气,但是也不得不服气了。
“这话虽不该我来说,却也不得不说。孟家就是坐实了要往死里整你。你到底是如何惹毛了这位前岳家?”傅养荣摒退了左右,和苏萃雷开门见山。
“如何惹毛?道不同不相为谋吧。”苏萃雷思及那天与许裴泽那番对谈,也只能苦笑,抬眼看了下傅养荣,“说来话长,傅大人真的要听?”
“我已经猜出七八分了。说到底也是这老孟家意欲悔婚在先,又想着女儿能顺利入宫参选,才做出这许多。。。姿态来。这样的岳家退婚也就退了吧。你能当堂想通此节主动退婚,也不失君子风范了。”
苏萃雷一时沉默不语。他还有一事未曾想明白。孟小姐多年与他不曾谋面,为何那日会携夜明珠去他房中,莫非有事商议。未曾相遇,便已起了这等风波,是阴差阳错,还是孟将军借机利用。更有撕毁诗笺一节,究竟是不是孟小姐所为呢。可以说一段疑案。
傅养荣持续摇头晃脑,“眼下最要紧的是,你如何能脱困。科考在即,断不能耽误了你的前程。欲成大事,定当不拘小节。说起来你本可倚仗岳家迅速出仕,如今了不得,不过是从头再来罢了。”
“从头再来!”苏萃雷听得耳朵发毛,“苏某当真除了认罪别无他路了嘛?”
“你是大人物也得罪了,婚也退了。可以说寻常人大半生都被你一天过完了,还有啥不满足的呢。”傅养荣略带嘲讽,但也在为苏萃雷指条明路,“也不算完全从头再来。今科有特别恩科,博学鸿词科,你可以立刻去试试。若是能脱颖而出,凭自己本领还赶得上今科殿试。”
“博学鸿词科?”苏萃雷喃喃自语。
“是的呢。博学鸿词科虽是国朝定鼎之初,圣祖爷为了笼络江南士人留下的旧例,但是已然多年不曾再开。今朝玉箫君力劝皇上再开旧例,乃是为饱学鸿儒另开方便之门。你当下遭遇危机,亦正好借此东风,或另有青云直上之途,也未可知。”
“傅大人何以如此看重晚生,这番提点,恩同再造。”苏萃雷深拜。
“同为士林出身,岂有不礼重的道理。许、孟这样的人家,能猖狂到几时呢。”傅养荣冷哼一声。
“傅大人原来是清流,晚生仰慕得紧。”苏萃雷再拜。
“余者不过是虚应故事。接下来全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傅大人,苏某想跟您打听一个人,不知道您可知道?”苏萃雷到底想起傅养荣顺天府尹的身份。
“你说。”
“听闻监察御史白元义白大人去年落罪下狱,那么其外甥女白莹如今下落何处?”
“咦,你怎么会打听起这位小姐?”傅养荣不由得饶有兴味地看了苏萃雷一眼。
“白小姐的父亲曾任苏州府尹,故而年幼时苏某曾在元宵灯会上见过这位小姐一面,也不瞒傅大人了,实在魂牵梦萦,挂念至今。不知道这位小姐如今安在。”
“那位小姐身世委实可怜。白元义白大人出事后,她们这批家眷被当街典卖,落籍得月楼。后来得月楼老板娘因为构陷玉箫君被铲除流放岭南三千里。。。”
“啊,”苏萃雷听得惊呼连连,“那么白小姐呢?”
“白小姐应该在得月楼出事之前就已经被人赎身脱籍了。”
“被谁?”苏萃雷忍不住追问。
“这傅某也不得而知,不过白小姐毕竟艳冠群芳,又吉人天相,虽然风波传说众多,但她应当始终有人保其周全。”傅养荣也不便透露,自己也曾偷摸着去得月楼听白莹吹箫,只能心生感叹,那样的女子合该有人好生守护她,只可惜不会是自己罢了。“苏公子你莫不是,这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白小姐那真真儿是天上的仙女儿,自然有神仙保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