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变故

要说这日,也是合该有事。苏萃雷本是照旧在别院中读书,顺便琢磨一直未写就的诗句,却得孟府仆役来请,说府上来了贵客,老爷请公子作陪。苏萃雷只得更衣敛容前去陪客,未完成的诗稿也就随手夹于书本之中,匆匆离去。

说来也巧,这日的贵客并不是别人,正是许裴泽。孟封勋也不是没有三分犹豫,要不要让苏萃雷相陪。但是思来想去,毕竟自己早有悔婚之心,予取之,必先予之,不如先做好铺垫,给足苏萃雷人情和面子,这样日后也能好聚好散。

苏萃雷大约也能猜到贵客多半是许家人。虽说本性厌恶传闻中许家的为人行事,但是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真刀真枪见识一回真佛,倒也是一场见识历练。

“世侄,这是当朝太傅,礼部尚书许裴泽许大人,好生行礼。”社交场合,孟封勋自然是满面春风地引荐。

许裴泽自然是上方贵宾,见一个毛头小子,衣着寒素,面容陌生,不知是谁,只能微笑而已。“这位是孟家后生么?”

“非也非也,乃是老夫故人之子,今科应试的举子苏萃雷,年纪轻轻,已然中举,不过终究是后生晚辈,还是要请许大人多加提点。”在许裴泽面前,孟封勋更是不可能提及女婿二字。

“这么说来,也是姑苏人士了。”许裴泽只是客套应付,其实对苏萃雷并不感兴趣。天下举子千千万,也不用他特地去笼络人心了,谁不想做他的门生呢。于是许裴泽立刻转头向孟封勋:“边境一贯吃紧,此番开春,唯恐又有作乱,孟将军恐怕又要出征了。”

孟封勋垂头称是。“为国尽忠自当万死不辞。只是此次是否又会是虞彦逸为副将节制,还听许大人一个示下。”

虞彦逸,莫非说的就是虞相家的大公子。据说虽然年轻,但是神武勇猛,亦有谋略,已然立下了不少战功。苏萃雷此处方觉得有趣,这才是朝堂之上的金戈铁马万里奔赴,心系万民苍生哪。

“许某人只是承蒙祖荫的一介文官罢了,哪里懂得边境厮杀呢。孟将军好自为之吧。”许裴泽抚掌大笑,“虞大公子血气方刚,年少气盛。孟将军何必理他,任他横冲直撞就是了。”

孟封勋正要说什么,却被苏萃雷插了嘴。“边境战事何等吃紧,本当将士同仇敌忾,一致对敌才是。怎可拘泥于党争呢!”

天呐,孟封勋简直恨不得立刻撕了苏萃雷的嘴。“黄口小儿,只不过读过几本书,懂得什么战争,懂得什么党争!”

“许大人当年是陛下钦点的探花郎,想来也能背诵欧阳修的《朋党论》吧?”苏萃雷的硬骨头跃跃欲试。

“朋党论?”许裴泽这才正眼看了苏萃雷一眼,“苏举人,你什么意思?”

“苏某在乡间亦听闻如今朝堂之上,有许虞党争不休,实为我朝祸端。”

“祸端?谁是祸?”许裴泽语气已显不悦。

“盛唐气象何等开阔,却败于牛李党争。如今我朝亦有这样的苗头。苏某虽然久居乡间读书,然则每思及此都深为痛心,发奋读书,来到这天子脚下,只盼着得见清平盛世。”苏萃雷慷慨激昂起来。孟封勋的脸色却越来越差。

“你到底什么意思?难道眼下我朝不是清平盛世?”许裴泽立刻抓到了苏萃雷语病。

“我朝内忧外患,攘外必先安内,先平息党争,才能杜绝边患。”苏萃雷到底三分书生意气,还以为许裴泽真心在发问。

孟封勋一脸惨不忍睹。“来人呐,苏公子准是哪里偷喝了酒,未开席就醉了,送他回房醒酒罢。”

“苏某今日并未饮酒。”苏萃雷还想说啥,已经被孟府仆佣捂住嘴拖了出去。

“攘外必先安内?”许裴泽早已脸如严霜,“如今的举子还真是好口舌好本事呐。他到底叫啥?”

“许大人大人大量。”孟封勋忍辱下跪,“乡间小儿狂犬吠日。您只当听了一通疯话,不可计较,不可当真呐。”

“罢了罢了!”许裴泽怒而起身,拂袖而去,“之前商议过的令千金入宫待选之事再议吧!”

“贤侄今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孟封勋急怒攻心,只得痛骂,同时彻底下定决心。

苏萃雷多少有点讪讪的。“晚生今日确有失言之处。”但是他到底还是听到了那句令千金入宫待选之事。虽然这亲事他也并非完全情愿,但是自己并未透出任何退婚的意思,女家这却已经在谄媚权贵,意图攀附,思量入宫待选,真可谓不忠不义。于是到底还是问了出来,“不过那入宫待选是何意?”

“哼哼。良禽择木而栖。你也算是个读书人,如何不懂这道理。”本来退婚此事,孟封勋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自己先开口,以免落人口实,省得被那些多嘴多舌的给事中话柄。但是目睹了苏萃雷这番惊艳的表演。孟封勋觉得纵使自己忘恩负义又如何。照苏萃雷这个脾性,又基于他自己的立场,确实并非东床快婿的上佳人选。“选婿与你的科举一个道理,无非是上进而已。”

“苏某即将应试,虽不敢夸口必将高中,但是仕途终究也是有的。为何孟大人早就打算悔婚呢,岂非坐实不忠不义?”苏萃雷到底是个硬脾气。

“贤侄,你是何等样人,何等脾气,刚刚大家伙可看得真真的。许大人极有可能是你今科座师,你不谦逊请教,却朋党,祸端诸多妄语。纵你肚中有几分才学,侥幸位列朝臣。这等心胸,这等口舌,何来前途可言?”孟封勋也是忍了多日,索性说个痛快。

“我朝自有忠直之人,自有苏某的同道中人。倒是孟大人你忘恩负义,攀附权贵,虽然如今门第尊贵,富贵风流,但是终不能长久!”

“好一张利嘴,连老夫也骂上了。攀附权贵。你懂什么。老夫何尝不曾尽忠为国,死人堆里进出,几度刀口舔血,生死线上徘徊来去,才有今时今日的地位。老夫这些时日以礼相待,竟是喂了个白眼狼。”孟封勋也豁了出去,“既然话已说开,你肯不肯退婚?”

“呵呵。”换苏萃雷冷笑了,“令千金入宫待选此事都悬了。此时提退婚,孟大人是认真的嘛?不怕攸攸之口,口诛笔伐?”

“大胆!”孟封勋狂怒,“来人呐,送他回客房!”

而此时,孟若薇却来到了苏萃雷的客房之中。她本是盼着能见苏萃雷一面,劝其上进读书罢了。奈何却寻人未遇,不免几分惆怅,但也不舍得就此离去。看苏萃雷的书案之上堆着一些书本和诗笺,还是忍不住想看看。虽然她与这位未来夫婿并不熟悉,但是观其科考战绩赫赫,想来也是青年才俊,个中翘楚,因此也想看看其文采风流,留个仰慕念想。

孟若薇翻开了书本,好巧不巧看到了诗笺掉出来。只看那上头写着: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好句子,写的是思慕呢。读着,孟若薇不觉红了脸,莫非是为自己而写的么。但是却看底下还写着聊记乙未年元宵遇艳。乙未年

元宵,孟若薇倒是也记得那个元宵节,也是她家离开姑苏的最后一个冬天。那年的元宵灯会热闹非凡,因为府尹大人特意举办,灯会上还有府尹家的千金小姐亲自吹箫一曲。。。所以遇艳说的是那位小姐么!顿悟到这一层,孟若薇突然羞愤,接下来她做了啥,也不是很分明了。

苏萃雷被孟府下人请回了客房。他十分惆怅,明白此番竟是提前撕破了脸,恐怕接下来会被扫地出门。毕竟科考在即,纵使为了这免费食宿,也不该如此沉不住气,可是自己这个硬骨头,暴脾气,事到临头,却是一点也忍不住。虽然心里也不是没有懊悔,苏萃雷还是硬着头皮回到房中,打算收拾行装,明日就辞行,另寻客栈或会馆,也算先留个体面。于是也就先行安置了。

岂料当晚就起了更大的变故。

半夜里,苏萃雷正睡得迷迷糊糊,突听得院中一阵喧哗,明晃晃的家奴一路明火执仗而来。苏萃雷不得不起身开门。“何事喧哗?”

为首的自然是孟封勋,脸色冷若冰霜。“我家丢了要紧的东西。贤侄也不是外人。我们须得也搜一搜,大家去去嫌疑。”

“苏某虽比不得府上富贵,断乎不会做贼。”苏萃雷照样硬气。

“那搜一搜也不损你的清誉。”孟封勋更加冷然了。

“请吧!”苏萃雷只得让孟封勋和家奴们进来抄检。家奴们一顿翻找,一片狼藉。苏萃雷虽然心有不满,看这场面颇为不堪,但是奈何已经得罪了主家在先,只得忍辱先应下,只盼他们抄完快走。

家奴们已经翻检了一通,一无所获,于是瞄上了苏萃雷的床铺,只有那里还未搜查。家奴们看了一眼孟封勋。孟封勋一挥手:“应搜尽搜!”

家奴们扑向床铺。

苏萃雷大囧。“那是苏某每日坐卧之处,别无长物。虽不知道你们在找啥,那里断乎是不会有你们要找的东西的!”

然而家奴们掀帐翻被,抖落枕头,进而掀起床铺。

苏萃雷很想破口大骂,有辱斯文,不堪不堪。但是却惊见家奴从床铺底下拿起一个闪闪发光的东西。那是啥?为何竟能在如此黑夜里盈盈生辉。不觉看呆了。

“回老爷,找着了!”家奴们连忙去孟封勋跟前邀功。

“贤侄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原来盯上了皇上御赐我孟家的夜明珠么?” 孟封勋一脸鄙夷。

“啥,这是夜明珠?苏某今生第一次见到这么个物件儿,到底是谁把它放到了苏某床铺之下,苏某全不知情。”苏萃雷嚎叫。

“来人呐,绑了这贼人去顺天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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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君
连载中静嘉18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