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科举篇 开启

元宵,长安,白莹与嘉浩共乘香车宝马而来,共赏这一年一度的上元花灯。白莹自然总还是心事重重的,毕竟所有的事始终是全无进展和头绪。杨柳小院最后那场突如其来的爆炸,她现在想来都心有余悸。若不是有黄福家反应快,光速抱起她跑路,葬身火海的绝对是她。这才是萧素素肯告诉她杨柳依依,雨雪霏霏的目的么。抑或这就是许家的后招。她也无颜再让嘉浩去打听萧素素的下场。萧老板的生死已然全然不重要了,反正线索全断了,一切回到原点。等等,雨雪霏霏的意思难道就是。。。灰飞烟灭?白莹内心大为惊惧,万万不敢说出口。

嘉浩如何能不知道白莹心中所想呢。也不用白莹开口,他当然早就派人追踪了萧素素的行程。萧素素一路无事,已经安然抵达了岭南。不得不咬牙承认,许家就是许家,这么多年稳坐天下不是没有道理。终究还是他太过年少轻狂了嘛。一路走来,步步惊心,稍有不慎,随时都有可能殒命。今日上元佳节,他本该在宫中侍宴,终究还是脱了空出宫来陪白莹。白莹冰雪聪明,只可惜和他一样,羽翼未丰。年轻的鸽子怎么能飞过崇山峻岭呢。

未几,两人已行至城门之下,城墙上已然张贴出今年春闱的告示,并注明此年特开恩科博学鸿词科,为一些士人另开方便之门。白莹默默读完,半晌才幽幽与嘉浩言说:“只可惜你我皆无缘科举。”

嘉浩淡然一笑。的确无论是他现在假冒的行商身份还是他真实的皇子身份,皆无缘科举。但是嘉浩的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博学鸿词科。。。“不一定噢。白姑娘,只消你一句话,你想不想考?”

白莹悚然一惊。黄福家这是啥意思。想考,她当然想考。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自己身为女儿身,无法通过科考跻身仕途,为父亲舅舅翻案,不然家族何至于如此一败涂地!“想考,可这也是妄念吧。”

“有我在,你的一切都可以是梦想照进现实,不会是妄念。”嘉浩浮起温暖的笑意。

白莹怔怔地看着他。这个人太过特别。怎么无论经历过任何事情,他都可以微笑地前进,而自己却只有满心的仇恨与颓废呢。

同时江南姑苏的元宵节是一个雪夜。满街火树银花里,大儒巷的这户苏姓人家却并没有人出门。灯下,苏萃雷正在苦思冥想,正为了诗句推敲未决。

此时门却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颤巍巍的老妇人,正是苏老夫人。“儿啊,元宵节还在苦读,可是辛苦你了。”

苏萃雷闻言,立刻把诗笺藏进书本之中。另拿了一本举业之书作苦读状,唯唯诺诺而已。

苏老夫人老眼昏花,哪里能看得那么仔细,也就是进屋落座,顺便训诫起儿子来。“儿啊,年节之事已完。今年又是大比之年,你可是要收拾行装,进京赶考去了吧。”

苏萃雷点头。“是了,儿子不日即将买舟北上。”

“科考当然是人生大事。但是老身想我儿肚中学问,金榜题名自然不难。只是老身还有另一桩心事,我儿你可知道?”

“心事?”苏萃雷装傻,“母亲有何心事?说与我知道,自然替母亲开解。”

“痴儿痴儿!”苏老夫人摇头叹息,“老身还能有啥心事,自然是你的婚事。自从你爹过世,老身唯一的心愿就剩能见你金榜题名和洞房花烛了。”

“洞房花烛?和谁?”苏萃雷继续装傻,“竟有这等好事,儿子怎么不知道。”

“痴儿,你忘了你爹为你定下的娃娃亲,孟家小姐了嘛?”苏老夫人有点生气了。

“孟小姐?她爹已经是骁骑将军了。哎。”对于这门亲事,苏萃雷百感交集。苏家与孟家当年在这大儒巷上倒是比邻而居,家世相当,故而结下了娃娃亲。岂料人生际遇风云莫测,孟家不久投军建功,又攀附上了京中权贵,一路高升,不出十年,竟已官拜骁骑将军。苏家本也是中等人家,可惜苏父过世多年,只剩孤儿寡母,家业难继。如今只靠乡下几十亩薄田度日罢了。虽然不愁衣食,但比起孟家今时今日的富贵,到底是贫寒了。想那京中富贵逼人,不知是何境况。

“孟大人何等样人,老身如何不知道。再不是那势利人家,富贵眼睛。再说这些年来,与我家并未断了书信礼物往来。我儿你此次进京,只管登门拜访,顺便求亲。”苏老夫人信心满满。

“再议吧。”苏萃雷随口敷衍。难道还要携聘礼上路,好生累赘。何况还有更深一层,苏萃雷并不是很在意这门亲事。虽然地处长安千里之外,苏萃雷何尝不知道,孟家攀附的权贵就是那代代皇后许家人的许氏呢。许氏虽然百年世家,开国元勋,赫赫扬扬,门第尊贵,但是飞扬跋扈,为文官清流所不耻。或者说勋贵与士林,本就是水火不相容。苏萃雷虽还未出仕,却一身耿直狂傲,见不得这等做派,竟不免对这未来岳家心存了一丝嫌隙。然而这点却万万不能说与苏老夫人知道。

更何况,真论起亲事,苏萃雷倒也是另存了一段心事。想当年也是上元佳节,时任苏州府尹与民同乐,举办了热闹非凡的烟花市集。姑苏本就是红尘中一等一的富贵风流之地,当日人头攒动不说。那府尹家年幼的女儿更是当街吹箫助兴,虽尚是稚童幼女,然则箫艺惊人,确有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的风韵,加之那姑娘粉雕玉琢般的端丽相貌,宛如仙子莅临,仙乐风飘处处闻。那是年幼的苏萃雷一生难忘的景象。奈何也是那一年之后,这位姑苏府尹被调往边塞军前效力,其后一次大战之中竟迷失无踪,谣言四起。有说其已壮烈殉国,也有说其投敌卖国,莫衷一是,至今尚无定论。只是那府尹夫人竟突然一病不起,就此亡故。也有说是被舆论所逼而自戕的。府尹千金只能北上投奔了时任御史舅舅白元义家。苏萃雷所知所闻都是姑苏市井传闻罢了。此番进京可有幸能探知这位千金的下落,对于他来说,重要程度竟也不下于科考。

苏老夫人见儿子虽然心不在焉的样子,到底也是应下了,于是满意地离开了。苏萃雷此时抽出了刚才藏到书本中的那张诗笺来,只见上头已经题了几句: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宫阙入望遥。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想那二十四桥明月夜常有,只是那吹箫的玉人儿如今安在哉。

开春冰雪消融,苏萃雷一路舟车劳顿,风餐露宿,来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长安城。第一桩事,苏萃雷还是依言先来拜见未来的岳父大人,认真书写了拜帖,送上将军府。门房先上上下下打量了苏萃雷一通,一顿眉毛眼睛,瞧得他浑身不自在。

“老爷府上如何称呼?”

“鄙人姓苏,与你家老爷本是苏州故交。在下今次入京应试,请你速速去通报罢。”苏萃雷早看出来这门房见他衣着朴素,又未骑马大轿而来,已心存轻贱之意,故而探问官职,也只得不卑不亢实言怼回去。

“原来是位举人老爷。”门房只得先打千儿,自去通报不提。

可巧不巧,此日孟封勋正好在家,收到拜帖,细细一观,自然知是姑苏故人之子。当下沉吟不语,只问仆佣,小姐在哪里。

孟小姐闺名若薇。此刻正在厢房弹古琴,弹的一曲“凤求凰”。虽琴艺尚未精深,倒也颇有功底。“小姐,小姐。”丫鬟一阵风儿似的跑进来。

“到底何事,如此闹腾?”孟若薇笑骂,“可是越发没规矩了!”

“府上来贵客了!不是别人,是小姐姑苏那位姑爷,上京赶考来了!”丫鬟是前厅得了消息,欢欢喜喜来报喜信的。

“是苏公子!”孟若薇也是一喜。这位苏公子还是小时候见过,可是位身长玉立,文采风流的公子,又早已定亲,心中固是称心遂意。虽然这些年苏家家业止步不前,但是听闻苏公子学问精深,年纪轻轻,科考一路坦途。此番进京赶考,若是金榜得中,蟾宫折桂,便是一则不负平生志向,二则美满姻缘得成,倒也是生平美事,一段佳话。思及此,孟若薇不由得脸颊绯红,害起羞来。“那他人到哪里了呢?”

“自然是已经到了前厅了。”丫鬟怂恿孟若薇,“小姐可要躲屏风后面瞧上一瞧?”

“世侄一路进京辛苦了,何不早来书信,倒好一路接应。”前厅孟封勋自然亲自接待苏萃雷。

为何只称世侄,而不是贤婿。苏萃雷敏感地觉出异常,还是躬身行礼。“世伯高门嘉义,在下岂敢无故叩扰。进京原是极便宜,本当增加历练见识,故而还是自行上路,一路平安。”

“世侄年纪轻轻已经中举,前途无量。若有用得着老夫的地方,尽管开口就是了。”孟封勋倒也不是不慷慨,“世侄此番进京可有住处,若是不嫌弃,就在寒舍住下吧。”

“世伯如此美意,在下自然恭敬不如从命。”苏萃雷再拜。这孟封勋从头到尾礼数周全,但是从头到尾都未提及婚事。苏萃雷倒也不好自行提起,何况此番他也并未筹备聘礼前来。既然如此,不如等科考结束,再揣度情势吧。

“今夜不巧老夫有些冗务应酬,不能为世侄接风洗尘了。世侄且随下人们客房安置。若有需要,只管使唤他们就是了,就同在自己家里是一样的,切莫客气生分了得好。”孟封勋示意仆佣,帮苏萃雷处置行李。

孟若薇就在屏风后旁听了全程。虽是闺中少女,见那苏萃雷青衫寒素,仍俊雅凛然,难免春情勃发,但也同样觉着了父亲的语病,从头到尾并未提及婚约一事。不过想来也是因为苏萃雷刚来,何况科考在即,当下并未多心。

“早听闻世伯京中交游广阔,多得贵人提携。不知是哪位大人?”苏萃雷出言试探。

孟封勋微微一笑:“世侄莫急。眼下你还未出仕,又科考在即。京中不比地方上,耳目甚多,还是多少要避些嫌疑才是。那位大人保不齐就是你今科座师,待得你高中,师生之谊落定,再行结交也不迟。此间需要联络之处,老夫为你打点即可。”

今科座师?苏萃雷听得眼皮直跳。当今能任主考官的人选并不多。“世伯说的莫非就是——许大人?”

“世侄虽然是头次进京,对朝中局势倒也颇为熟悉,有前途有前途。”孟封勋点头赞许。

“许大人名门勋贵,更曾是钦点探花郎。晚生如何能不知道?”苏萃雷打哈哈,“只是晚生也听说,这许大人脾气可是不大好呢。”

“世侄这话在寒舍说说倒也罢了。老夫左耳进右耳出而已。若是在外头,多此妄语,老夫也救不了你。”孟封勋脸色顿时变冷。

“这个晚生自然知道。只是世伯当年与先父投契,也是平生有志向抱负之人,如何就。。。从了这位大人。”苏萃雷故意尝试顶撞。

“世侄果然年轻气盛。”孟封勋的语气已透出三分不耐烦,“我看世侄也是舟车劳顿,疲乏得紧,还是客房多作休息吧。”

这是怎么回事啊。孟若薇在屏风后面听得话头不对,不由得有几分着急起来。

苏萃雷惊讶地看到屏风后有人影绰绰,隐约还有一股子脂粉香气幽微传来,不觉纳罕,莫非是哪位内眷或者丫鬟在屏风后听壁角,不由得心思荡漾。

孟封勋抬眼,自然知道是女儿在后面,咳了几声,算是警告,也不便当面呵斥。

“一个将门千金大小姐,如何跑到前厅屏风之后听壁角?”事后,孟封勋还是没忍住,亲自耳提面命一番孟若薇,

“爹爹!”孟若薇自小娇纵惯了的,也觉委屈,“若是旁人,女儿岂敢去。听说是定了亲的苏公子,这才忍不住去看了看。”

“定了亲?”这话直击要害。孟封勋顿时色变。“定亲啊。。。从长计议吧。”

“从长计议?”孟若薇大惊失色,“爹爹,到底对女儿有何打算?”

“爹爹只你这么一个嫡亲女儿,自然从头到尾是为你打算。”孟封勋仔细打量了一番孟若薇,下定了决心,“今年是大比之年,也是皇子选妃之时。若薇,你是京中适龄贵女,总不见得为了一个贫寒的举子,放弃进宫参选的机会吧!”

“进宫参选?!”孟若薇吃惊,不能说不心动,“但是女儿已经和苏公子定亲多年,并没有参选资格吧。”

“这才是爹爹这几日的烦恼之处。”孟封勋扼腕叹息。

“户婚律令,就没有随意退婚的。”孟若薇低头摆弄衣角。若能入宫参选固然不错,但是既然姻缘已定,何来反悔的道理。“何况苏公子是青年才俊,并无错处。”

“若薇啊,你还未出阁。好些事情你还不懂得。你若嫁了他,得跟着苦熬二十年,不知能不能有爹爹我今时今日的地位。他的底细为父极清楚,老家仅有薄田几十亩,撑死饿不死罢了,哪里供得了你如今的吃穿用度。”孟封勋也是真心心疼女儿。

“纵有爹爹的提携,也要二十年嘛?”孟若薇眨巴眨巴眼睛。

“爹爹也是靠人提携。这小子我听他声气,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骨头。纵然他金榜题名,不识时务也难成俊杰。”孟封勋重重叹息,“为父何尝不怕背负忘恩负义的小人骂名,可这世道人心,忠厚老实就是个笑话。”

“爹爹这是下定决心了?爹爹要如何做?”孟若薇内心大惧。

“你放心,为父也不会太过为难他的。纵使退婚,世交之谊犹在。无论仕途还是婚姻,为父自会关照好他。再说此事也不急,等科考结束再提吧。”孟封勋也不想一棍子把事情做绝,多少留个体面与彼此。

孟若薇稍稍安心,还是恳求一番:“或者若是苏公子能高中三甲的话,爹爹能否改主意呢?”

“嗯?”孟封勋悚然一惊,“若薇你不会对这人还真有啥情意吧?”

这几日在孟府借住,虽是客房别院,然则也是轩堂馆舍,兼有精美庭园环抱,较之苏宅竟是强出十倍。苏萃雷虽有些书生意气,对眼下的富贵气象,却也没有不服气的,每日不过读书习字,认真课读,静待科考而已。只是私下暗叹果然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不过话说来了这些日子,并未见过那位孟小姐。可见家教森严,虽然是未婚夫妻,但也并未让他们相见。虽然对婚事,苏萃雷也是另有心思,但是正所谓敌不动我不动,就彼此留个默契,按兵不动吧。

相形之下,孟若薇的大小姐生活却是完全被打乱了。孟若薇虽是闺阁女子,却也读书识字。自从听父亲透出悔婚这层意思来,便日日忧心不已,只是在家人跟前却不好露出行迹来,只能躲在闺房独自惆怅,更是悄悄翻出户婚律令,仔细研究起来。这若是要悔婚,如何悔法。《唐律·户婚律》:“诸许嫁女,已报婚书及有私约,而辄悔者,杖六十。虽无许婚之书,但受聘财亦是.若更许他人者,杖一百;已成者,徙一年半????女追归前夫,前夫不娶,还聘财,后夫婚如法。”如此看来,若是她女家悔婚,爹爹竟要被杖六十。想爹爹英明神武一个大将军,如何受得了这等凌辱。何况杖六十,也并不能因此取消婚约。孟若薇越看越着急,完全看不出此事要何等走向。于私心论,孟若薇并不想退婚。这入宫待选听似风光,毕竟还是没影的事儿,也未必就能中选。中选也未必真能得宠,光耀门楣。虽然爹爹所言也甚有理,苏家比起她家到底贫寒,自己嫁过去未免委屈,但是到底夫荣妻贵存个指望,少年夫妻也盼着些真情分儿。看那苏萃雷虽然一脸书生气,却也是个读书知礼之人,想来也不会委屈了她。孟若薇不由得想起有一本乡土戏《珍珠塔》,竟也是那尊贵的女家悔婚贫寒的表哥。然则女家到底有个多情人儿,私下表赠表哥家传珍宝珍珠塔,助其科考成功,到底还是私定终身后花园,落难公子中状元,欢欢喜喜大团圆。想到这本故事,孟若薇倒也有几分情难自禁,一时遐思无限,琢磨着自家可有啥珍宝堪为赠礼,聊表心意,日后也是一段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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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箫君
连载中静嘉18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