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真的只差了一点点。

药丸脱手的那一刻,江鹭的心跳仿佛停止了,她在距离江秋泓两米远的地方被傀儡们踩在脚下动弹不得,记忆也停在了这一刻,后来林采凡怎么像丢垃圾一样把她丢出去,陆卿又是怎么救她出去的,她一概不记得,江鹭麻木地睁着眼,甚至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家。

直到视野里闯进柳舒萤,她才懵懵懂懂地接上脑电波。

柳舒萤咬破嘴唇,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她不动声色地撑着藤椅的扶手借力,呼吸愈发急促。

这件事肯定是要告诉江鹭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瞒她,但是绝不能是今晚,以江鹭现在的样子,哪怕再接受一点点刺激,就会疯掉的。

忍一忍……再坚持一下,只要过了今晚……

江鹭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小萤,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吗?”

柳舒萤犹豫了一下,略微点了点头。

江鹭不满足,又落下泪来,提高些音量,执着道:“不要离开我,小萤。”

柳舒萤第一次见如此患得患失的江鹭,不由得心疼起来,她全身发冷,眼前忽明忽暗,江鹭的脸也有些模糊,柳舒萤竭力忍住剜心的剧痛,努力回应她:“嗯,不离开你。”

“都不要我,都丢下我……”江鹭把头靠上柳舒萤的肩膀,沙哑地哭诉,明明离得这么近,柳舒萤却听不大清,她能感觉到江鹭的嘴巴一张一合,身体抖动得厉害。

那晚柳舒萤还是没能坚持到最后,浑身的疼痛和无力感几乎要吞没了她,她跪倒下去,在江鹭惊恐的眼神中呕出一口鲜血。

江鹭从藤椅上滚下去,惊慌失措地接住柳舒萤软倒的身体,声音急得变了调,可她还是不住地往下滑,眉间紧蹙,似乎在昏迷中也是痛苦的。

江鹭一时间把学过的所有医学知识忘了个一干二净,本就混沌的大脑不知是第几次短路,江鹭抖着手去擦她唇边的血,揽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急急忙忙地灌给她保命的能量。

……

柳舒萤无奈地心想,她好倒霉,没过两个小时又被送回医院了。

刚醒来时江鹭守在床边,俯下身来没用什么力就阻止了柳舒萤试图起身的动作:“躺好,别乱动。”

原本清亮的声音里如今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像个机器人,江鹭丢下一句话就急匆匆地转身离去。柳舒萤下意识想阻拦,她不甚清醒地眨眨眼睛,发出的全是气音:“江鹭,你……”

江鹭的脚下顿了顿,却没回头,声音急促起来:“我去拿检测仪,等我几分钟。”

说罢几乎是小跑着逃出了病房,与进门的卫茗擦肩而过,强烈的担忧令柳舒萤彻底清醒过来,她先卫茗一步开口:“江鹭怎么了?”

卫茗扫视她一眼:“她没怎么,你先问问自己吧。”

柳舒萤低低一笑,道:“好啊,我怎么了?”

卫茗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没应声,像是在组织语言。

柳舒萤闭上眼睛,语气疲惫至极:“卫师姐,不为难你,如果没救了,你也可以直接告诉我还能活多久。”

卫茗吃惊地抬起头,随即平静说:“一个月。”

柳舒萤蹙起眉头,了然地叹了口气:“这个时间是江鹭亲自判断出来的吧?”

卫茗眼中的震惊更甚,她先是惊讶于柳舒萤奇怪的关注点,然后乖乖地回复道:“是。”

柳舒萤抬眼,透过病房门望向人来人往的走廊,脑海中回荡着昏迷前听到的那几声慌到颤抖的呼唤,此时她无比平静,丝毫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却被担忧填满了大脑。

卫茗翻开手上的病历本,说道:“你对战飞鹰的时候动了精华能量,但是我之前不知道你被还过魂,用过还魂术的人魂魄都会非常脆弱,简单来讲,就是动一点精华能量就会死。这件事江鹭没告诉你?”

“说了也没用,”柳舒萤沉声道,“当时那种情况,就算我知道动精华能量会死,我还是会动。”

卫茗默然,许久才继续说:“其实你的身体状况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江鹭,我还是那句话,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你的身体,包括你自己。”

“我本来是准备要告诉她的,但是……”柳舒萤显得有些迟疑,她看着卫茗,小心问道:“她……怎么样了?”

卫茗摇摇头:“她的手都要拿不稳检测仪了,以灵城目前的技术根本就没有任何办法可以修补魂魄,换句话说,就是药石无医,只能等死。”

柳舒萤应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力气仿佛回来了一些,刚想靠坐起来,却想到江鹭那句“躺好,别乱动”,悻悻地又缩了回去。

其实柳舒萤的病情十分简单,能量系统的内部崩坏,根本没必要再检查一遍,出去拿检测仪只是江鹭脱身的一个说辞罢了。

江鹭觉得自己再多待一秒钟都会情绪失控。

短短几天时间,随便单拎一个出来都足以击垮人意志的事情接二连三地缠上她,她试图尽最大可能保所有人平安,却谁都留不住。

江鹭坐在角落的台阶上,手里捏着检测仪,想到自己这十几年的医学生涯像个笑话,不禁发出一声哂笑,贺锦钰遇刺时她无能为力,江秋泓病发时她无法脱身,轮到柳舒萤躺在病床上时,她唯一能做的就只有预测她还剩下多少时间,哪怕是为她减轻痛苦都做不到。

江鹭觉得自己十分冷静,比任何一条生命在手中悄然溜走的时候都要冷静,可当她自以为收拾好情绪准备起身回病房时,却无意间摸到自己满脸的泪水。

急匆匆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渐渐慢了下来,江鹭茫然抬头,撞进了一个风尘仆仆的怀抱。

是禾夏。

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沉默着抱着对方,却是无声胜有声。

江鹭在病房门口停住脚步,她看到柳舒萤毫无血色的脸上挂着冷汗,正眼巴巴地盯着桌子上的止痛药,一脸歉意地让潭彦给自己倒水。

江鹭深吸一口气,从潭彦手中接过温水,摆手让她出去,自己则在床边蹲下,与柳舒萤平视。

柳舒萤的视线迟钝地转了过去,带着浅笑,慢慢伸了只手出去摩挲她泛红的眼角,却止不住地皱眉。

这轻微的一个动作差点又击溃了江鹭的心理防线,她欲盖弥彰地背过身去拿过药瓶,故作轻松道:“先把药吃了,小萤。”

药石无医是她们心知肚明的事情,也就只有需要控制剂量的止痛药能带来些心理慰藉,柳舒萤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安慰江鹭,她懊悔自己没能多坚持几天,偏要在江鹭最无助的时候火上浇油,这种时候说“对不起”显然只会添堵,于是她只得顺着江鹭,让自己躺着就躺着,让自己吃药就吃药。

卫茗说她这次病倒是因为多日连轴转极度缺乏睡眠,以后好好休息,还是可以正常工作的,甚至不会对战斗力造成显著影响。

江鹭扶她起身,柳舒萤接过杯子,直至咽下药片的全过程,江鹭都一错不错地紧紧盯着,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努力看得更清一些,直至刻进灵魂。

柳舒萤心里愈发苦涩,她悄然覆上江鹭无意识攥紧到泛白的手指,轻声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哪里都可以,但不要在医院。”

回家。

江鹭垂下头,不合时宜地想起从前在陵山学园,柳舒萤总会把寝室叫作“家”,每次江鹭都不太开心,她觉得柳舒萤没有把她们精心打造的小窝当做唯一的家,而当她瘪着嘴抱怨柳舒萤时,她却轻轻一笑,说不是的,后面还有一句,但音量太小,柳舒萤耳尖还爬上一抹红晕,江鹭听到了,却并不真切,那时她以为柳舒萤并非出自真心,后来还雇了田序棠去试探,而时至今日,她反而明白了柳舒萤那时的心意。

寝室为什么叫家?

“因为有你在。”

江鹭觉得自己蠢得离谱,她当晚便带柳舒萤回了家,安置好一切后,江鹭爬上柔软的小床,把斜斜靠着床头的柳舒萤圈在怀里,这从前肖想过无数次的动作,如今做起来又自然又苦涩。

柳舒萤乖顺地裹着毯子,头枕着江鹭的肩窝,眼睛瞥过她掌心的蓝光,又偷偷看了看她的脸,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不要给我输能量了,江鹭,其实……这个没办法镇痛的……”

声音越来越小,柳舒萤心虚得不敢看她,只低头看着搭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那手上的光暗下去,耳边的心跳声却徒然加快了几分。

柳舒萤深知不应该在这种时候开口,但她实在不忍心看到江鹭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浪费,这些能量应该去救更多的人、完成江鹭作为医生的理想,而不是浪费在这里。

但她不知道,离开医院的时候,卫茗一边在出院证明上签字,一边问江鹭:“你还会回来吗?”

江鹭接过单子,语气平淡:“不会了,至少不会以医生的身份再来了。”

……

“田序棠?怎么是你?”

刀尖距皮肉仅仅一寸时猝然停下,禾夏眯起眼睛,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她。

田序棠噙着一抹假笑,全然没有被人拿刀指着的自觉,歪了歪脑袋,道:“好巧,冤家路窄。”

禾夏面色不善:“你怎么在这儿?”

“凑巧路过。”田序棠慢悠悠推了推禾夏的刀尖,漫不经心道,“我猜你现在很需要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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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未歇
连载中流溪归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