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没有变小的迹象。
只是从“外面的雨”,变成了“无处不在的雨”。
像空气本身开始潮湿。
呼吸都带着水汽。
林见夏醒得很早。
或者说,她这一夜几乎没睡。
宿舍里很安静。
沈妤还在睡,呼吸很轻。
第四张床空着。
被子整齐得过分。
像从来没有人躺过一样。
但林见夏知道。
不是“没有人”。
是“被忽略的人”。
她起身去洗漱。
镜子上有一层薄雾。
她用手擦开一块。
水痕立刻又爬回来。
像镜子在“呼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白。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像长时间没有真正休息过。
她忽然停住。
镜子里,好像比现实慢了一拍。
她眨眼。
镜子里的自己,却没有立刻眨。
只慢了一瞬。
像是迟疑。
林见夏手指微微收紧。
再看时。
镜子恢复正常。
只有水汽慢慢滑落。
她没有再停留。
转身离开洗手间。
今天的楼道,比昨天更安静。
甚至连偶尔经过的人,也变少了。
不是减少。
更像“被筛掉”。
像有些人,不再被允许出现。
她走到公告栏时,脚步顿住。
昨天那张“封口通知”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张新的。
更正式。
盖着红章。
标题很醒目。
【关于宿舍楼结构调整的通知】
内容写得很长。
但林见夏只看到了第一行。
“因建筑编号调整,部分宿舍楼层重新划分编号……”
她往下看。
手指慢慢停住。
“原404宿舍,现更名为403。”
她愣了一秒。
继续往下看。
“原404编号取消使用。”
“相关档案同步更新。”
“请学生以新编号为准。”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抽走了一点。
不是恐惧。
是“逻辑断裂感”。
林见夏盯着那一行。
很久没有动。
取消编号。
不是拆楼。
不是搬迁。
是“让它不存在”。
她忽然想起昨晚的公告。
“请停止传播未经证实信息。”
“学校已作出最终说明。”
现在,连编号都被修改了。
像在说:
“你记错了。”
“从一开始就没有404。”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脚步有点轻。
但很稳。
像身体在自动接受某种“规则”。
她抬头看宿舍楼。
楼体依旧在那里。
窗户一排一排。
没有任何变化。
但如果你相信公告。
那么这栋楼里,从来就没有“404”。
她继续往上走。
楼梯间的灯有一盏彻底坏了。
黑着。
像被“删掉的一格”。
三楼的人比平时更多一点。
但没人讨论。
没人提编号。
甚至连“404”这个词,都像被某种无形规则限制。
空气里有一种刻意的正常。
太正常了。
反而不正常。
林见夏走到四楼。
脚步停住。
门牌在那一瞬间,让她愣了一下。
不是404。
也不是403。
是一块新贴的白色编号牌。
上面写着:
【403】
字很新。
像刚贴上去。
但边缘却有一层旧痕。
像被撕下又重新贴回去。
她站在门口。
没有进去。
门是关着的。
很普通。
普通得不像一间曾发生过任何事的宿舍。
她伸手。
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的结构没有变化。
三张床。
三张桌子。
没有第四张。
墙壁干净。
地面干净。
甚至连空气都“正常”。
沈妤正在里面。
她抬头看见林见夏。
愣了一下。
“你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语气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们一直都住在这里。
林见夏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走进去。
视线扫过每一张床。
第三张床旁边,是空的。
没有第四张。
她站在中间。
忽然有一种非常清晰的错位感。
像某种重要的结构被抽掉了。
但人还在继续生活。
沈妤拿起水杯。
“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楼里人好像少了。”
她说得很随意。
像在说天气。
林见夏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低声问:
“你记得我们宿舍以前几个人吗?”
沈妤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一下。
“你睡糊涂了吧。”
“三个人啊。”
她说得很肯定。
没有犹豫。
没有迟疑。
像事实本来就如此。
林见夏的手指慢慢收紧。
她看向空出来的那一块空间。
那里曾经有一张床。
现在什么都没有。
但她记得。
那里曾经有“存在感”。
很轻。
很潮。
像雨水留下的痕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学校不是在“隐藏”。
也不是在“否认”。
而是在“改写”。
改写到连记忆都变成错误。
她慢慢坐下。
动作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沈妤已经开始收拾东西。
一切正常。
正常得令人不安。
窗外雨声忽然变大了一点。
砸在玻璃上。
一下一下。
规律得像某种提醒。
林见夏抬头。
看向窗外。
雨雾中。
她似乎看到了一瞬间的重影。
楼外的结构,有一瞬间像是“多了一层”。
但再看时。
什么都没有。
她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
403宿舍。
三个人。
一切正常。
但她心里很清楚。
有些东西被删掉了。
不是消失。
是“被从现实里移除”。
而她,是唯一还记得那一部分的人。
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有人路过。
很轻。
没有停留。
没有敲门。
像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世界的新版本。
林见夏坐在原地。
手指慢慢松开。
又慢慢收紧。
她忽然明白。
如果连“404”都可以被删除。
那接下来被删掉的,会是什么。
她没有答案。
但雨声越来越大。
像整个世界正在一点点被覆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