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过一次。
很短。
像有人在世界之外按下了暂停键。
林见夏就是在那几秒里醒来的。
宿舍很安静。
安静得不正常。
连窗外的雨声都消失了。
她睁开眼。
天花板灰白。
墙角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她没有动。
因为她听见了呼吸。
不是沈妤。
不是周遥。
是第四道。
很轻。很慢。
从第四张床的方向传来。
雨声重新响起之前，她听见了一声叹息。
像有人等了很久。
天亮之后，一切正常。
上课。下课。食堂。宿舍。
沈妤的话比前几天少了很多，但至少开始吃东西了。
傍晚的时候甚至问林见夏要不要帮她带晚饭。
像在试着把自己拉回正常。
林见夏说好。
她其实吃不下什么东西，但她想让沈妤有事可做。
晚自习结束后，雨又大了起来。
她们撑着伞往回走。
路过操场时，沈妤忽然停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
沈妤收回目光。
“刚才那边好像站了个人。”
林见夏看过去。
操场边缘的雨幕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盏路灯。白光。被雨打得发颤。
回到宿舍之后，沈妤先去洗漱。
水声在卫生间里响起来。
林见夏坐在床边，低头看手机。
屏幕亮着。
没有新消息。
她正准备放下。
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不是消息。
是照片。
自动弹出来的。
手机相册里的一张——她确定自己没有打开过相册。
照片里是404。
拍摄时间显示去年十月。
阳光很好。床上堆着刚收进来的衣服。
她盯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了。
照片边缘。
靠近第四张床的位置。
有一个女生。
侧身坐着。
低头在看书。
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校服袖口挽起来，露出一截很细的手腕。
林见夏的呼吸停了。
她不记得拍过这张照片。
也不记得那个女生。
她盯着那个侧影。
很久。
然后指尖轻轻向右划了一下。
第二张。
同一个角度。同一个位置。
那个女生还在。
但这一次，她的头稍微抬高了一点。
像察觉到有人在看她。
林见夏没有继续划。
她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手心出汗。
卫生间的门开了。沈妤擦着头发走出来，带出一团温热的水汽。
“水压好小。你待会儿洗的时候别开太大。”
她走了两步，发现林见夏没动。
“怎么了。”
林见夏没说话。
沈妤走过来，拿起她的手机。
翻过来。屏幕还是亮的。
照片还在。
沈妤看了一会儿。
“这谁。”
声音很轻。
不是质问。不是恐惧。更像是困惑。
林见夏摇头。
沈妤又看了几秒。
然后把手机放回床上。
“删了吧。”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建议删掉一张模糊的废片。
然后转身去挂毛巾。
林见夏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妤没有认出许栀。
不是害怕。
不是回避。
是真的不认识。
半夜。林见夏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
是自然醒。
像身体知道某个时间点到了。
她睁开眼。
第四张床的床帘拉了一半。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她看见一只脚。
很小。
踩在床边的地面上。
没有穿鞋。
脚背上有水珠慢慢滑下来。
啪嗒。落在地砖上。
她没有尖叫。
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只脚。
然后那只脚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了床帘后面。
床帘轻轻晃了一下。
静止。
第二天是周六。
雨小了一些。天还是灰的。
食堂里人不多。
沈妤在喝豆浆，忽然抬头说：“昨天那个照片，我想了一下。”
林见夏等她继续。
“可能是以前拍的。”
“以前。”
“嗯。以前404可能真的住过四个人。”
她说得很慢，像在拼一块拼图。
“然后她搬走了。或者休学了。我们忘了。”
她喝了一口豆浆。
“很正常。人会忘的。”
林见夏没有反驳。
她只是看着沈妤。
看着她把一件异常的事情，用正常的方式解释过去。
像人会自动把不合理的边缘裁掉。
那天下午，雨终于停了。
停了大概两个小时。
天空露出一小块灰白色。
然后重新开始下雨。
就是在那两个小时里，林见夏回到了404。
宿舍没人。光线很暗。
窗帘没拉。窗外的天像一块湿抹布。
她坐在床边。
雨又下起来了。
啪嗒。啪嗒。啪嗒。
她忽然开口。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我知道你在。”
雨声继续。
“我见过你了。镜子里。床帘后面。照片里。”
沉默。
然后她轻声问：“你还想让我看什么。”
很长一段安静。
然后她听见了。床帘后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站了起来。
她没动。
床帘慢慢被拉开一条缝。
里面很暗。
但她看见了。一双脚。湿的。踩在地砖上。
她慢慢抬起头。
许栀站在她面前。
浑身湿透。
校服颜色发暗。
长发贴在脸侧。
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
但她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第四张床边。看着她。像在等。
林见夏没有退。
“你一直在这里。”
许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是看着她。
然后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很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以前也住这里。”
林见夏喉咙发紧。
“我知道。”
许栀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那你不记得我。”
不是质问。只是陈述。
像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的事实。
林见夏想说对不起。想说她不是在忘记，只是不敢记得。想说她那时候没有说话，是因为害怕。
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许栀看着她。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
很轻。
却让林见夏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不记得。”
许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校服。
“我记得。”
然后她后退一步。退回床帘后面。床帘轻轻合上。
雨声重新变大。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见夏一个人站在原地。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发抖。
她想起档案室里的法医报告。想起公告栏上的红章通知。想起地图上被跳过的那一格。想起那张照片里，许栀一个人坐在床边看书的侧影。
有人把她的名字从登记表上划掉。
有人把她从地图上擦掉。
有人让所有人忘记她。
可她还在这里。
一个人。坐在第四张床边。
等着有人想起她来过。
雨声越来越大。
窗外的天空暗下来。
404的灯闪了一下。然后重新亮起。
床帘安静垂着。
地面没有水迹。
但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潮味。像有人刚离开。也像一直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