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4
梁渝音哼哧哼哧地走过去,假装没注意到陈履安投来的视线。
“喜欢做观众?”
他勾勾嘴角,将擦拭干净的汤匙递过去。
“也不是。”
梁渝音摆摆手,眼睛故作懵懂地眨啊眨:“主要想看看世上另一个我嘛,反正大家追求的都是同一个目标。”
陈履安冷笑:“然后呢?”
“没想到,这世上只有一个我。”
梁渝音状作可惜地摇摇头。
茄汁锅子汤底非常漂亮,味道香鲜里带一点甜。她慢吞吞将豆皮浸在其中,瞟了眼陈履安,随即开口:“刚刚听阿姨说来说去,突然想起我还没问过你前女友呢。”
“你有吗?你有吧。”
她试探地推了推他的碗碟,“我能问吗?我能问吧。”
陈履安本人倒没什么抵触情绪,他将蘸料往眼前放了放:“是大学时候的事情了,那会儿还不忙。“
“你前女友是个怎么样的人哦?”
梁渝音将海带丝摁进酱料中,好奇地嘟嘟囔囔。
陈履安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眼皮:“温柔,优雅,体贴,学富五车。”
行吧。
梁渝音叹气,“没一个词能套在我身上。”
还以为有什么快捷路径。
按耐不住探究的心意也一并倾吐:“她现在在做什么啊?”
陈履安挑起一条豆皮,想了想:“应该在NYU读博。”
吃到一半的梁渝音咬住筷子:“……失敬失敬。”
她还是个每天涂涂釉彩捏捏狗狗的本科毕业生。
“她听起来真的很优秀。那你们为什么会分手?”
梁渝音搅了搅手边的茄汁鱼片,终于问出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这话大概有些突兀。
陈履安没被人这样直白地探究过,原本流畅的思路被打断,他只得放下停在半空的手臂,用指节敲了敲桌子:“大概是因为,我们并没有相似的人生路径。”
“她是很柔和的人,喜欢松弛的人生节奏,本身也并不需要过分努力的生活状态,总是从容。而那时的我不同。”
“我年轻,追求很多,见识浅薄,觉得一切所得是我应得,完全不考虑运气的加成,所以总在追逐,很难做到放松。”
对于过去的狭隘,他承认得非常坦然,连作为听众的梁渝音都忍不住点头:“这样。”
最好奇的问题已经得到答案,没有什么狼狈和不堪,是成熟男女的和平分手,她很满意。
于是换陈履安拿到进攻的红牌。
“你呢?”
他摞起空空的盘子,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你有没有前任?”
陈履安一向是有来有回的。
梁渝音早已做好被反问的准备,话音落地,脑海便浮现出那人挺拔的身影。
有关于前任的记忆,面容其实已经模糊不清,最明了的竟然是他小臂上那一对袖扣。
那人总戴着各色昂贵袖扣。
她抬起头思考了半分钟,甚至暂停捞出细滑的粉丝:“有过。”
陈履安点头。
但梁渝音还没讲完。
“如果讲真话,往深处探究,也算是没有。”
她抿着唇歪了歪头:“跟他在一起时,我很像尊漂亮瓷器,被人搁在玻璃展柜里欣赏,空有外表,内里无物,随波逐流,是美的垃圾。”
梁渝音从未切真的否定过自己,这话却沉重,还带一点可惜。
陈履安清淡去问:“怎么说?”
“我家人曾说过,我跟他的组合是种完美配置。我觉得这样的评价很奇怪,但他却总能顺畅的接受,大概很擅长自我说服。”
“但当初我也很蠢,头脑空空,以为爱情就只有那一种模式,连巧克力的弧度都是恰到好处的半圆。”
“现在想想,那并不是爱情,那是种幻觉,或者是一种顺从的习惯,质地廉价,是亲密关系中的赝品。”
梁渝音摇头:“其实是假的。”
她以为的理想爱人,理想爱情,不过都是被数字标尺量好,层层加码制成的门当户对。
话闭,茄汁重新沸腾着。陈履安并未做任何评价,只是安静地将一粒粒虾滑搁进锅子。
是手工现捣的凤尾虾泥,下锅时细腻绵密,捞出时晶莹剔透,软韧弹牙。
梁渝音心满意足地嚼着,眼角眉梢弯起愉悦弧度。
陈履安搁下漏勺,看她像个孩子般闭着眼睛享受,突然开口:“现在呢?”
正在咀嚼的梁渝音口齿不清:“什么现在呢?”
“现在是真的吗?”
陈履安握住一杯红茶水,吐字清晰,神色清淡地望着她。
梁渝音就这样愣住。
滁镇的夜晚其实还是会冷,锅子上方氤氲着大量的热气。隔着张老旧的漆红石桌,她与陈履安眉眼相望。
大脑在飞速旋转,心头顷刻升起奇怪感觉。
梁渝音皱起眉头,清了清嗓音,整理着情绪,正打算如常开口,四周却忽地隐入黑暗。
停电了。
人群里的喧闹和嘈杂陡然淹没她的声音。
陈履安大概没能听清。
老板着急忙慌地赶紧来跟食客说明,为每桌加上一道特色肉松。后台也紧急安置上备用电源。不过两三分钟,眼前便重现光明。
熙熙攘攘中,陈履安维持着原来的动作,招呼梁渝音吃掉漂亮的鸭血。
瞧着她狼吐虎咽的动作,他摇了摇头,夹起一片茼蒿。
一切似乎如常。
但其实不然,很多感受都只存在于一次性的短暂瞬间。
比如那场谈话,没能成功倒带,无疾而终。
他没有再问。
她也没有再说。
-
又到了周五晚八点钟的直播时间。
“上釉时不要在意表面是否凹凸不平,烧制结束就会自然地变得光滑。”
“流动釉在烧制过程中会融化流动,所以上釉的话一般三到四次就可以了,不要太多次,不然底部的釉彩会堆积到你想象不到的厚度,导致烧制结束,陶器直接拿不出来。”
“装饰的小玩意儿尽量贴在主体中间,不要搞太多,并且要粘劳。”
“我这只四不像的陶器崽崽大概上了三遍釉彩,这一侧的……
梁渝音介绍完手边最后一只五颜六色陶瓷小怪兽,准备跟大家交待陶壶的制作进度,评论区却再次八卦起来。
“up主最近跟帅哥联系没有啊?”
“还有胜算吗?他看起来很冷漠”
“还能追到嘛”
……
这段时间她收到不少来自后台的私信,内容大差不差,也是八卦。
梁渝音并不多么避讳。
她“嘶”了声,托住下巴,字眼在舌尖来回翻滚,有些拿不定说法:“最近还在联系,不知道有没有胜算,至于能不能追到啊…”
她换了个姿势,叹了口气:“很难讲。”
不同于她之前感兴趣的种种人和物,陈履安总像团琢磨不透的云,靠近却也抓不住。
梁渝音想出了神,对着屏幕怔愣很久。
评论区也似乎陷入深思。
半晌,只有一句:“他很特别吗?”
是位名为A的观众给出的问题。
她忽然不知如何开口。
梁渝音不善于在公共场合分享私人情绪,她只能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企图让自己神态自然些。
可还是那句——“我不知道”。
她耸耸肩:“我甚至不清楚究竟怎样才算特别。”
陈履安的轮廓生得漂亮,话也很少,最近常常在工作间同她度过一个又一个美丽黄昏。
他仪态很好,腰背总是笔直,沉静时很像幅画,是油画,水粉,水彩,水墨,素描,等等等等,无论比喻成什么类型都无所谓的那种画。
那他特别么?
梁渝音斟酌着:“很有吸引力是真的。”
她觉得世事繁复,却有耐心听他说话。她是没有什么倾诉**的人,却在某个瞬间希望被他倾听。
“他让我觉得,日子过得很快,心里却想慢一些。”
梁渝音试图用些委婉说辞让对方理解。
“这算不同吗?”
她盯着不断更新的评论区,没来由地笑了笑。
但大概觉得这问题过于无聊,那人没有回复。
这一夜,梁渝音的睡眠质量格外好,睁开眼时是清晨八点钟。
她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那敲门声规律而有节奏,大概每一分钟敲三次,似乎确有要事,到胸有成竹。
梁渝音是客栈著名的懒觉大王,不到上午九点,她绝不会从床上爬起。
连陈履安都无法薅着她清醒去吃早饭,去工作间拉胚的时间自然也随只延后到下午两点钟。
她以为来人是那位对制陶兢兢业业的学生。
“干嘛啊,为什么这么早。”
梁渝音趿拉着拖鞋去开门,气鼓鼓地像只金鱼。
“到底谁是老板啊陈履安,怎么能催着上司上班——”
可最终这埋怨没能画上一颗圆满句号。
她盯着门外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神色生生顿住。
大脑以惊人的速度清醒着,清晨的凉意穿过来客的肩头,拂在她的脸上。梁渝音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房门外站着的不是陈履安。
是她很久不见的模范前男友。
这里并非什么高档酒店,走廊狭窄,背后住客人来人往,谭颂一绷紧肩膀,努力忍耐各色独特的香水味道。
刚刚敲门太久,其实耐心已经告罄,但他还是轻轻颔首,尽力遵循骨子中的教养,维持着完美体面。
可看上去梁渝音似乎也没有其他礼貌问候,她满脸戒备,同时还紧紧握着那只断掉一截的黄铜把手。
实在无趣。
懒得再这样僵持。
谭颂一率先笑着开口,彻底打破梁渝音的闲适美梦。
“怎么,小音,不打算请我进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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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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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14(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