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短章合并)

Chapter.13

周边的喧闹还在继续,梁渝音望着眼前的陈履安。

两人间隔很近,四面萦绕着浓重的烟火气,手边的热茶还有温热余波,思绪却都飘去光年之外,像宇宙中两粒安静碰撞的果核。

风有些凉,她环顾四周,吸了吸微红的鼻子,在寒意中裹紧身上的外套,难得地安静下来。

其实她最会察言观色。

这是梁渝音在等待之外擅长的第二种技能。

人生很多时候也都要等的。

比如此刻。

她在等陈履安心情平复,等他眸中平定,不再有泪光盈盈。

然后才微弱开口:“……为什么要对我说?”

为什么要跟一个陌生人讲这样的故事呢,陈履安。

听得叫人难过,又很恼火。

“我不知道。”

陈履安轻轻皱了下眉,叠起手中的干燥纸巾,似乎也有这样的疑惑。

熙熙攘攘里,他总是周身清淡的那一个。

“总归不会因为喜欢我。”

梁渝音扭了扭身体,她看不得谁落寞,还是忍不住耍宝,动作引得那人嗤笑。

陈履安在空中挥了挥手,像是甩掉一些沮丧,却仍认真思考着。半晌,终于有了结论。

“大概是”,他收敛唇角,“大概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你跟我很像。”

譬如在那个令人无措的温柔黄昏。

他看她在痛苦中陷溺,看她的明亮在无声里消弭,仿佛看见很多年前自己。

“那你修炼得一定比我更好。”

梁渝音靠在椅背上搭腔,“我会愤怒,会痛苦,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并不能做到安静叙述。”

“你已经消化得非常成熟。”

她扔下一句短小的结论。

“并没有。”

陈履安闻声摇头,他像安慰一个孩子,语气从容,听不出片刻以前的郁结。

“更年轻一些时,我会强迫自己直面这些来自家庭的痛苦。我想我要顺从,要修正,要满足,要填满每一个不完整的句号,要让那些痛苦失去棱角,这才算成熟。”

他耸了耸肩,风拂过细碎额发,偶尔会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睛:“但没成功。”

“如你所见,生活不会停止它的刁难,甚至还会派生出一些折磨,我也还是会被那些东西刺痛。”

陈履安为梁渝音添上一杯茶水,此时的他格外地有耐心,甚至指尖盖了盖即将飘至她手腕的热气。

“要说最成熟之处,大概是我已经不会再随时随地想起这些东西,不会让它成为我心中的暗影,为不会再为谁的期望付出所有。”

梁渝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这些进步对我而言,恐怕还需要很久。”

“可是陈履安,我还是想问个问题。”

她皱了皱鼻翼,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戳碎这一点宁静。

陈履安颔首:“问。”

“就,你为谁的期望付出过所有啊?”

梁渝音眯了眯眼睛:“不会是前女友吧?”

陈履安:…

是他又昏了头,还以为她真能消停几秒钟。

他干脆利索地扔下这只废话筒,起身冲老板走去:“你好,结账。”

-

托她口才的福气,陈履安思量再三,决定去梁渝音的工作间学习陶艺。

但他到底为自己留了后路,不至于因这人的攻势生猛沦为四面楚歌的猎物。

“我们先讲好。”

陈履安靠在大理石墙壁上:“工作场合只谈工作。”

梁渝音狠狠点头,如同小鸡啄米:“当然。”

当然是她说了算。

陈履安再提:“制陶时不能动手动脚,要保持距离。”

他还记得无数次她“无意间”拂过自己的手臂。

梁渝音再次同意:“当然。”

什么叫“动手动脚”“保持距离”呢?最终解释权不最终还是归她所有。

陈履安头一回跟人讲规矩,没想到对方答应得这样顺利,他眸中带了犹疑:“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

梁渝音闻言,挑起长眉,“啧”了一声:“我最专业,你可不要乱扣帽子。”

于是当天下午便丝滑地将唐僧拐进了自己的盘丝洞。

她的工作间果然很大,约有二百多平的面积。各种用具奇奇怪怪地堆叠着,像著名展览上永远也看不懂的艺术品。

“你要喝水吗,陈履安?”

梁渝音踮起脚去摸橱子最顶层的那罐茶叶。

“不喝。”

陈履安随手替她拿了下来:“不喝水,不吃东西,也不想听你讲滁镇的八卦琐事,不用再问。”

梁渝音捧着那罐茶叶像松鼠般站在原地,她比划了个OK的姿势,顺便拉合嘴巴上虚无的拉链。

工作间一共有六只胚机,转速调档非常灵活,用起来也比梅姨铺子里的机器顺手许多。

但尽管如此,陈履安的手艺还是令人无语的出奇。

而梁渝音比他想象得还要严厉。

“请问你有好好揉泥吗?为什么里面还有这么多气泡?”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拳头砸进泥团中心,果不其然,有多余水滴被迅速挤了出来。

“找中心的时候,手肘不要抬起来,僵在空中是不行的,最好放在膝盖上。”

梁渝音拍了拍陈履安的肩膀:“这样的姿势你不累么?不累也要放下,我看着很累。”

“胚机转速太快了,你是新手,可以调到一百六七这个区域。”她皱着眉俯身降地胚机转速,努力分给好学生陈履安一点耐心。

但终究失败。

“陈履安,怎么,你要把坯子整个儿拔起来吗?我是让你拔高,不是让你毁掉。”不合格师傅梁渝音还是没忍住自己的气急败坏。

她像只气鼓鼓的河豚,掐着腰细眉挑起:“好难教啊你陈履安,果然上帝在为某人打开一扇门的同时也关掉了一扇窗。”

被阴阳怪气的陈履安不动声色地顿了顿,随后便如往常般继续拉胚。

于是这沉默模样再次令梁渝音羞愧。

怎么能对一个刚刚失业的落魄帅哥大吼大叫呢?还是得温柔解语善解人意。

她轻轻呼出口气,冲这人慢声细语:“大家都是这样慢慢走过来的,不要着急。”

被安抚的陈履安安静点头,努力咽下一句“我并不着急”。

梁渝音见这人还不讲话,只得另寻他法表达歉意。她哼哧哼哧地走去房间另一侧,站在高大的棕色柜子旁,靠在那里,叫陈履安的名字:“给你瞧一眼,我的黑历史。”

话闭,梁渝音伸手拉开了那只柜子。

那是近七排各色各样的陶器,有青绿狐狸,也有粉红葡萄,有黑灰碎碗,也有橙黄盘子,总之种类繁杂,烧制也潦草。

有几件甚至瞧不出模样。

只有最下排才能隐隐看到一点进步。

“这是我过去一年烧制的所有作品,大概有二百只,林林总总,都是不够完美的玩意儿。”

陈履安停掉手中的胚机,起身走了过去。他挨个摸了摸,看了看,眼神中有些奇怪:“你不是陶艺专业的学生吗?”

“不是。”

梁渝音耸耸肩:“我本科学习的景观设计。”

原本她的人生轨迹本应该指向一位优秀设计师。

陈履安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选择来滁镇制陶?”

这话将梁渝音呼之欲出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她抿唇,随后笑笑:“因为相比于设计,陶器总能很快地制出。”

“能看到作品在现实生活中真实地更新,我就不会以为自己在为虚无的目标活着。”

学习景观设计是母亲的意思,对于毫无热爱的梁渝音而言,曾是条没有尽头的路。而制陶是她挣脱生活框架后赖以生存的人生支点。

是它赋予梁渝音全新的生命力。

陈履安若有所思敲了敲柜子:“谢谢。”

“不客气。”

梁渝音收起那么感慨,眉宇里露出一点狡黠。

-

两个人在七点钟去吃了有名的茄汁火锅。

陈履安还是毫无要求,万事随意。梁渝音特地选了不辣的味道,又仔细叮嘱老板不要任何笋类以及若制品。

且一定要亲自去调制蘸料。

“我的蘸料里有灵魂。”

她冲陈履安挑眉,拎着碗碟一瘸一拐地过去。

梁渝音本身是南方人,在火锅上却有些北方人的口味。一勺蒜末,一勺葱花,一勺生抽,一勺辣椒粉,一勺蚝油,一勺麻油,半勺糖,一点盐,再加灵魂芝麻酱,这是她快乐进食的独家秘方。

正欲回头冲陈履安炫耀,她却望见坐在他身边的中年女人,以及坐在左手边紧紧盯着这两位的年轻女孩。

火锅店人不少,那阿姨却高声响亮,丝毫不被嘈杂遮掩:“小伙子,你有没有女朋友的呀?”

呦呵,这桃花开得。

帅哥的待遇就是人群里独一份啊。

梁渝音给自己找了个干净的地儿坐下,将蘸料放在桌子上,扒着软沙发瞧起这出好戏。

阿姨并没有接受陈履安回复的打算,不待对方开口,她便拍了拍陈履安的手背:“看你长得俊,人也年轻,又听说是北京的律师,我就不绕弯子了。”

她指了指手边的姑娘:“这是我女儿,滁镇本地人,二十三岁,恬静懂事得很,刚刚本科毕业,是市里教书的小学老师。要是合适——”

“妈!”

年轻女孩脸皮涨得通红,她用力扯了扯母亲的胳膊,很是无措:“你跟人说这个干嘛!莫名其妙!”

那阿姨当下便呵斥女儿一句:“小陈条件还不好嘛!哪样不是个顶个的漂亮,给你机会你知不知道!”

她嗓门太大,年轻姑娘面子实在挂不住,忿忿地反驳道:“恋爱婚姻都要门当户对的你知不知道!我是小镇出来的,人家从大城市工作。别人都还没开口,你怎么就先安排上了!”

话音落地,四周突然安静。

中年女人也一副哑然模样,陈履安停在嘴边的拒绝就这样被生生截断。

怎么就落得这样难看的场面啊。

梁渝音在一旁直叹气。

她不该出声说什么的,可终究没忍住。

“没什么门当户对的。”

梁渝音将下巴磕在手臂上,将视线落在那姿态窘迫的姑娘眼中:“你这么年轻,跟谁谈恋爱都可以。有钱没钱,帅或不帅,都可以的,只要人不坏,只要你喜欢。”

她笑了笑:“门当户对不是这么用的,不然衡量了钱财,又要衡量眼界,没尽头的。”

“你这么漂亮,不要给自己加上禁锢。”

梁渝音的声音很轻,却将那姑娘拯救于水火。众人的焦点从当事人处移开,重新搁在她的身上。

她不在意地忽略掉这些探究,回头收拾好自己的蘸酱。本打算继续没心没肺吃吃喝喝,一转身,却迎上陈履安灼灼的目光。

这人身边已经是空闲位置,四周喧闹声也很不清晰。即便隔着锅子翻涌的热气,他仍然高调地抓住了她的视线。

兴师问罪。

梁渝音脑海中突然蹦出这四个字。

她忽然有些心虚。

陈履安os:行啊你梁渝音,天天说喜欢我喜欢我,结果到头来跟人说去追吧我挺你。你很可以。

梁渝音:栓Q…但是我的蘸料真的好吃(是擅长转移话题的美女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13(短章合并)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与陶说
连载中班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