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2
不会是什么幸运来电。
梁渝音在划开绿色通话键的同时,也无意中打开了手机的扩音器。
熟悉的抽泣声在空气里流畅摊开。
“音音,你爸爸再婚了你知不知道!”
话音落地,梁渝音的手指顿在空中。无线电那头女人的愤怒溢于言表,不甘也随吐出的字句一点点弥漫。
“他是有多想再娶啊,是不是没跟我离婚前就计划好跟别人在一起了啊?我辛辛苦苦跟他这么多年,给他生儿育女,忍受他的迂腐封建,到头来就得到一张他跟别人的结婚请帖吗?”
“怎么这么没良心啊!跟我离婚的时候说受够了婚姻的折磨,转头就又跟人领证过日子去了,他的话究竟哪一句能当真!”
女人哭着嚷着,却没能成功听到有关于梁渝音的热烈附和,于是又将矛头对准了默不作声的女儿。
“你!你也是个小没良心的!妈妈养你这么大,供你吃穿住行,你倒好,拉黑妈妈联系方式,也屏蔽妈妈信息,听妈妈难过成这样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心疼啊你!梁渝音,你是不是打算跟你爹一样德行!”
女人极为不甘,恨恨地拉出从前那个金光闪闪的乖巧姑娘,指责着梁渝音此时此刻的逃避与庸常,嚷出一个又一个令她难堪的字眼。
被指责的当事人只是沉默着。
窗外的日头已经落下,昏黄擦过她的肩膀,无声在地面上打出浓稠形状。灰金色的尘埃在空中飞舞,穿过这些漂亮的琐碎,陈履安望见这人低垂的眼睛。
她的额发露出细碎的闪,周身被暮色撒上一层荧粉,影影绰绰里像只朦胧的蝶。
意图展翅,却又无可奈何。
他第一次直观地望见了她的痛苦。
原来这样生动的灵魂也会挣扎在人生的沼泽。
两人沉默地呆在原地,维持这隐隐靠近的姿势。陈履安始终稳稳地举着那只屏幕微微发光的手机,用他布满斑斑痕迹的手臂。
而女人还在威胁着,用歇斯底里的腔调。
黄昏里掺杂着持续不断的咒骂,时明时灭的屏幕推着梁渝音向崩溃靠近,她眼底的温热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冰凉的眼睛。
她以为自己要彻底变成一条涸辙之鱼,只能痛苦喘息。
但是没有。
下一秒,陈履安擅自摁掉了那只红色的通话按键。
空气一霎归于平静。
梁渝音在不知所措中抬起头。
陈履安还是那副清淡眉眼,立在那里,面色如常,瞳仁里瞧不出什么多余歉意,像做了件极为寻常的琐事。
“…好笑吗?”
梁渝音不知道该如何打破一室平静,于是只干巴巴地挤出一点笑容。
但陈履安看起来不怎么想讲话,因此并没有回答她。
“也是,你是律师嘛,肯定见多了。”
梁渝音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她抬起手臂打算吞掉一口茶水,却发觉手中并没有杯子。
手机还在震动,陈履安皱了皱眉,索性直接关机。他将它搁在了离两人极远的茶几旁,而后接了杯温开水,放在了梁渝音的掌心。
水杯是暗色的陶,温热穿过材质一点点透进她的身体。梁渝音罕见地没有讲话。
日头已经完全落下去,室内只开了盏不甚明亮的茶灯。
陈履安的手指搭在冰凉的木制座椅上,看面前这人无声叹气。两分钟后,他抿了抿唇,突然冒出一句:“拉胚的话,中心点要怎么找啊?”
话闭,梁渝音慢吞吞地抬起头,她皱着眉,露出一双迟疑的眼睛:“……什么?”
-
两人去吃了夜宵。
人声鼎沸的大排档,梁渝音和陈履安相对无言。
有人未从那场单方面指摘中走出,不甚开心,筷子没有真切落下,只是敷衍地戳在被反复夹起的食物上。
有人未尝试过讲什么有趣故事,嘴巴开合数次,也没有吐出诙谐一个字。
彼此皆无奈于种种人生琐事。
还是梁渝音无法忍受如此安静的局面,她大嚼特嚼着那根菇子,率先亮出爪子:“陈履安,我不开心,不如你来讲讲你过去不大开心的事情,让我听一听。”
这是没脸没皮的要求了。
陈履安闻言,抬了抬眼皮,动了动手指,当下便放下筷子。
梁渝音以为他要拍桌子,却不料这人真平铺直叙自己的不痛快往事。
“我被律所辞退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眉头,看向梁渝音震惊的眼睛:“就在昨天。”
这回轮到不怎么会安慰人的梁渝音语塞。往常她习惯给人泼凉水,讲得也大多都是冷笑话,因而此时也只能蹦出没滋味的一句:“人也不能总呆在自己的舒适区。”
这话讲了还不如不讲。
但陈履安并不怎么在意:“其实我很早就想离职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或者借口,总是推迟。”
他看上去很需要一个沉默的倾听者,梁渝音识趣地没有开口。
“那是家头部律所,称得上行业里的王牌,诉讼非诉兼有,算是法学生为之向往的地方。我研究生一年级就在那里实习,一共实习了两年,毕业后留在那里。”
“我以为拥有了执业证书,已经熟悉种种琐碎的dirty work,可以成为团队不可分割的一份子,结果还是被要求从律师助理做起。”
“律所薪资很高,工作环境很好,但合伙人大多苛刻,律所将狼性文化奉为圭臬,入职两年后,我在要紧关头被同期律师背刺。因为信任风雨中携手走来的同事,很多工作没有留痕,所以陷入自证危机。”
他清淡地叙述着这一切,口吻平和,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
“这当然不能责怪任何人,所有意外大多来源于我的愚蠢。所以在无力自证时,我打算辞职。而就在这时”,他喝了杯茶水,“我遇到了自己的贵人。”
“他是律所合伙人之一,脾气温醇,很像父亲。头一回见他时,我还是初来乍到的实习生。他口碑很好,也名副其实,是耐心极佳的前辈。”
“后来再见,我深陷风波,愤怒当头,甚至讲出两败俱伤的威胁。”
陈履安笑笑:“是他按住了我的愤怒,愿意相信我。”
梁渝音状作赞同:“还是好人更多的。”
陈履安点头,继续讲道:“在合伙人的帮助下,我加入了以他为首的新团队,做了自己喜欢的诉讼,以为职业生涯可以顺利地进行下去。”
梁渝音挑眉:“然后?”
“然后有天,他突然问我,会不会喝酒。”
陈履安眉宇间露出一点无奈,他边说边摇头:“我说我不会,以为这便是成年人社交场上婉拒的口吻,可他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关系,可以慢慢来。”
“所以你去学了喝酒。”梁渝音歪了歪头,几乎肯定。
“是。”
陈履安承认的坦然:“所以我去学了喝酒。”
“其实也不必学,只消得几次多余问候,几次不推拒的应酬,酒量便自然而然地上来了。”
“可还是不够。”
他看向已经面无表情的梁渝音:“有天,合伙人再次问我,方不方便为他联络下客户。”
陈履安那时年轻,自以为被伯乐器重,因而总见好便收,他试图不在清醒时分辨那些好意是否具有劣质内里,只是每天在入睡时告诫自己,人要吃苦,才会有所成就。
他要有所成就,他也得有所成就。
“所以你又一次答应了。”
“是的。”
陈履安漠然开口:“我还是自愿坐上了酒桌,即便已经难以忍受。”
为了那句“履安,你是我很欣赏的年轻人”,他几乎要碎了牙齿,在或者优雅,或者荤素不忌的场合,将透明液体一杯一杯吞下肚。
陈履安是最标准的那种满分年轻人,凡事以良好为本,往优秀去冲刺,几十年如一日的奔跑,将人生过成马拉松。
他以为在职场这张大卷上,也可以凭借“天道酬勤”四个字获得满分。
直到那一夜。
陈履安在醉酒后被那人接回车上,不甚清醒中,他被人舔舐因衬衫松开一颗扣子露出的颈。
那人是老手,粗鲁却谨慎,只流连于他的颈和手臂,
“很难想象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前辈是那样一个猥琐男人。”
陈履安搁下在手中转来转去的空玻璃杯:“而我并非头一个被他盯上的毛头小子,只是意外躲过他那双肮脏双手的幸运儿。”
他在不可抑制地反胃中醒来,说不清是否是天意,车子刚刚停在酒店门前。
“那些曾经以为是慈爱前辈给出的熨帖问候,都终于展现出令人作呕的内里。”
“原来他曾不止一次地在我醉酒后同我亲昵,大概是有什么特殊癖好,格外欣赏我的手臂。”
陈履安在谈话间挽起被陶泥溅上的袖口,冲面前的人展示:“这里曾经沾满那人酒气醺醺的口水。”
梁渝音几乎要吐出来:“所以你究竟有没有报复回去?”
“怎么算报复回去?”
陈履安倒是笑出来了,他盯着梁渝音,逐字逐句地讲着:“我倒是想将他曝光在媒体面前,然后报警把他摁进局子里,可律所不愿意。”
“被他盯上过的前辈也不愿意。”
“于是我在邮件中指出曾经被他戏弄过的所有事实,然后抄送了所有合伙人,以及我们团队所有由他经手案件处理的的当事人。”
陈履安又为自己添了杯茶水:“结局就是,合伙人沉默,当事人愤怒,律所为维护无价的客户关系郑重道歉,并给我邮寄来一张数额不菲的信用卡。”
“好像决心要买断我廉价的尊严。”
他轻飘飘地给出不怎么好听的结论。
手机上的时钟显示是深夜十一点钟,梁渝音听着眼前这人略带嘲弄的口吻,眉宇里终于沾染上一点无奈。
“总归不是你的错,只是碰到了脏东西。”
闻言,陈履安笑了笑,他抿唇干掉那杯浓茶水:“其实我曾有所察觉的,可当初还是试图合理化他的行为。”
梁渝音试图抚慰:“那只是你的错觉,人对自己欣赏的前辈总有滤镜。但错觉并不是错误,你不必为此自责。”
可这人摇头:“不,我并非被自己赋予他的滤镜绊倒,但你说得对,那的确是种错觉。”
“那时,他鼓励我上进,要有耐心,懂蛰伏。我尚且不明白他的用意,以为他像极了父亲。”
“我曾暗中将他视为如父亲一样的人。”
“可果然是不曾拥有完整家庭的人,连感觉都会产生误会。”
梁渝音听得云里雾里,她皱眉想尽力觅出一点头绪:“…什么意思?”
面前这人似乎叹了口气,他靠着椅背,沉默在风里,昏暗灯光打在他长长的睫。
陈履安微微低头,又缓慢地抬起,似乎在尽力掩饰,眼底的悲戚却容易察觉。
他艰难地替自己的命运做着注解:“梁渝音,我是个私生子,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所以才会错把路灯当月光。
以为那垃圾,像父亲。
因为初版非常潦草,所以本章有大修(高亮),建议重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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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12(大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