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夜色如墨,晚风卷起院中凋落的梅花,轻轻落在屋檐上,展昭与白玉堂一坐一倚,正对月小酌。

白玉堂尝了一口展昭买来的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展大人,这酒味道也太寡淡了点”

展昭轻轻一笑,温润的嗓音格外平静“市井里卖的酒,本就如此,还请五爷多担待”

白玉堂喝的不畅快,忽然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前倾,贴近展昭压低了声音道“展大哥,不如我们去皇宫一趟,皇上肯定私藏了不少美酒”

他说着,眼梢眉角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狡黠。

展昭却没说话,只是抬眸看过来,目光清湛,没有半分笑意。

白玉堂被他盯了半晌,顿时偃旗息鼓,往后仰身躺倒在瓦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嘟囔“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呢,这么严肃干什么”

展昭这才收回目光,声音温和依旧,却多了几分郑重其事“明日你就要进宫了,见皇上不比见包大人,你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任性胡闹”

白玉堂侧过身,单手支着头看着展昭,试探道“若皇上真的要怪罪于我,展大人会怎么做”

展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远方那轮残月,良久,他才幽幽开口“我不知道”

深明大义的展大人,竟然没有立刻说出公事公办或捉拿归案,而是动摇了自己的本心。

白玉堂忍不住笑了起来,将实在喝不下去的酒往展昭手边一放,道“放心吧展大哥,我不会让你为难的”

崇政殿内,赵祯端坐在龙椅之上,手中正拿着包拯呈上来的卷宗,目光沉静地听包拯详细回禀。

“庞昱虽贵为安乐侯,却行不轨之事,臣依律查办,虽有越权,还望陛下恕罪”包拯立在殿中,字字铿锵。

赵祯合上卷宗,笑道“包卿言重了,庞昱仗着有个执掌兵权的哥哥,又有个深得朕心的贵妃姐姐,在京城里横行霸道、寻花问柳之事朕早有耳闻,只是碍于朝堂局势,不便直接惩戒于他,此次给他个教训也好,省的日后惹下大祸”

包拯闻言,心中稍安,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祯端起御案上的白玉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卷宗,不经意的提道“朕看这卷宗之上,是一名叫白玉堂的少侠协助将庞昱捉拿归案,不知此人现在何处”

包拯神色一凛,连忙回道“回陛下,这白玉堂正在殿外披枷带锁,等待陛下召见”

赵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抖,脸色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轻咳一声,故作不解地问“为何要披枷带锁”

“回陛下,此人便是先前夜闯皇宫之人,臣已对其严加训诫,他也深知自己犯下大错,还请陛下宽恕于他”

赵祯的神色变得有些微妙,白玉堂心高气傲,又极爱干净,衣服上沾点灰尘都要皱眉,不会是吃了什么苦头吧,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的陈林,道“陈林,去取一身白衣来,让白玉堂换上”

陈林虽觉得赵祯此举有些莫名,但还是领命下去。

包拯看在眼里,也明了这白玉堂是不会有事了。

殿外,展昭同白玉堂并肩而立,听到脚步声,两人一同看去,就见陈林手中捧着一个描金漆盘快步走来,上面还放着一件白衣。

陈林本就好奇这让皇上另眼相看的白玉堂是何等人物,等他走近看清这人样貌,心中讶异,脸上不由露出和善的笑容,微微欠身轻声道“白少侠,陛下有旨,您可以不用穿罪衣觐见,请您随老奴去偏殿更衣”

白玉堂看了看那件锦衣,点了点头。

待白玉堂去偏殿换衣,展昭便同陈林留在原地等候,他看着陈林态度恭敬,忍不住低声问道“陈总管,陛下的意思是?”

陈林何等通透,一眼便看穿了展昭的担忧,他微微一笑,安抚道“展大人尽管放心,陛下不会过多为难白少侠”

等白玉堂换好衣服,便跟展昭一起进了内殿。

那夜匆忙一面,让赵祯挂念了多日,今日终于能好好打量一下白玉堂,见他白衣翩翩神采奕奕,显然被照顾的很好,心中满意,但见他规规矩矩地跟着展昭一起行礼,异常乖顺的模样心里又不是滋味。

“白玉堂,你为何要擅闯皇宫”

白玉堂坦然道“回皇上,草民夜闯皇宫,是因为听闻皇上封了展昭为御猫,这二字,与我五鼠之名犯了忌讳,我才要来找他麻烦”

赵祯哑然失笑,这人的理由还真是从一而终,不过他不愿意去深究,便顺着白玉堂的话道“原来如此,你若不喜,朕收回这御猫之名也未尝不可,不过朕有惜才爱才之心,想要也封你一个官当,如何”

话音刚落,白玉堂尚未做反应,展昭却是上前一步,拱手道“皇上,万万不可,白玉堂生性自由,不受拘束,这官场并不适合他,还请皇上三思”

展昭维护之意太过明显,赵祯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在他们二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到白玉堂身上,问“白玉堂,你意下如何”

空气瞬间凝固了几分,白玉堂脑海中想起白锦堂曾说的话,心道人心易变,君心更是难测,他们或许早就不似从前了,他又看了一眼展昭,心中动容,自己先前行事失之偏颇,如今也不能连累了身边之人。

想到这里,白玉堂深吸一口气,收敛了眼中的锋芒,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任凭皇上处置”

赵祯达成所愿,心却是猛地一沉,实在太不对劲了,桀骜不驯的白玉堂,怎么会这么顺从,他瞬间意识到,是不是自己太过分了,兴许白玉堂心里从未想过自己会问罪于他。

可是,君无戏言,赵祯心中迅速权衡利弊,缓和了语气“罢了,念你为宫中除害,也算功过相抵,便封你为御前四品带刀护卫,供职于开封府,一年之后,去留随你”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白玉堂来说也不算为难,展昭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

白玉堂莫名给自己混了个官,心中五味杂陈“谢皇上”

出了皇宫,包拯先回了府,留下展白二人相伴巡街。

终于结束了一场闹剧,白玉堂脚步轻快,看展昭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戏谑道“展大人,昨夜你还劝我莫要任性,怎么今日,沉不住气的反倒是你”

展昭脚步微顿,神情流露出一丝不自在“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我的缘故,失了自由身,朝堂与江湖不同,你的性子并不适合这里”

白玉堂停下脚步,展昭转身回望,就见那双明亮如星的眸子,正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自己,半晌露出一抹惊艳的笑“你这人,当真奇怪得很”

展昭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避开视线,却听白玉堂继续道“我几次三番找你麻烦,处处与你作对,你反倒这么担心我”

“白兄性格坦率,自由洒脱,是展昭心之向往”

白玉堂微微一怔,他眨了眨眼,忽然转身便走,语气故作散漫道“哎呀,昨夜的酒实在不尽兴,爷找地方独酌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几个起落,化作一道白影消失在街角,展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崇政殿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赵祯却半点都看不下去,心思早就飘到了白玉堂身上,他今日与自己生分了许多,赵祯心里不舒服,索性将朱笔将笔重重一掷,扬声道“陈林”

“陛下”陈林闻声而入,躬身行礼。

“封白玉堂的旨意由你亲自去,另外传朕口谕,宣他今夜进宫值守”

“遵旨”

华灯初上,樊楼之中

白玉堂正倚在窗边,手中把玩着酒壶,面前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终于喝上心心念念的美酒,他心情大好,没忍住贪了几杯。

展昭赶来之时,看到的就是他脸颊微微泛红,目光迷离的模样。

“白兄”他快步走到桌前,看着几个空酒坛,语气中带着无奈“你喝醉了”

白玉堂抬头,迷蒙的视线聚焦在来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来了,爷请你喝酒啊”

不等展昭拒绝,白玉堂便一把拽住他的衣袖,将他强行拉到身侧坐下,展昭猝不及防,鼻尖瞬间萦绕上一股清冽的酒气,混杂着白玉堂身上独有的冷香,直往人心里钻,他耳尖微红,板着脸道“白兄,皇上下旨召你进宫,你这模样怎么能行”

“进宫?”白玉堂将手中的酒壶重重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语气里透着一股孩子气的埋怨“我都答应留下了,他还想做什么”

“你醉了,我去帮你回了陈总管,你随我回去休息”展昭伸出手揽住白玉堂的肩膀,将人扶起来。

白玉堂顺势靠在他身上,梗着脖子反驳“我才没醉”

他说话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展昭的颈侧,激起一阵战栗,展昭身体一僵,手指下意识收紧,低声道“白兄,莫要胡闹”

白玉堂眯起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敏锐地捕捉到了展昭异样,不由低低地笑出声来“展小猫,你脸红什么”

展昭无奈扶额,这只小白鼠,醉酒就暴露了本性,还对自己这猫的名号耿耿于怀,他懒得跟一个醉鬼计较,放软了声音耐心哄道“玉堂,天色不早了,乖,跟我回开封府吧”

“回什么府,爷要进宫”白玉堂推开他,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展昭第一句说了什么,整个人嗖的从二楼窗户窜出去,向着皇宫而去。

“玉堂!”展昭大惊,生怕他醉酒之后再生事端,忙不迭地施展轻功,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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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堂春雪
连载中慕卿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