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韫生前的微博,像一本被时光妥善珍藏的私人画册,在她离世后被无数陌生的、带着窥探与悼念的手同时粗暴地翻开,洁白的页角迅速磨损、卷曲,叠满了不属于她生命原本轨迹的指纹。
一条条迟来的留言,如秋天的落叶堆积在她最后一条动态下方。那仍停留在去年深秋的画面:一片深蓝海底,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寂静与忧郁。
林桑榆滑动屏幕,看着陌生人为温韫点起的一盏盏虚拟烛火。那种隔着屏幕、汇成数据河流的哀悼,让她感到一种抽离的、近乎失重的不真实感。
他们在140字的方框里拼凑、想象并消费着那个才华横溢的符号化的温韫;而她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最后一次握住温韫消瘦手腕时的冰凉触感,鼻腔里还顽固地萦绕着消毒水与即将枯萎的鲜花交织的、属于病房的独特气息。
在有限的公开影像中,温韫在《无限共振》中的那期播客,意外成了公众窥见她生命尾声的一扇窄窗。
随着收听人数悄然攀升,“温韫播客”“温韫《无限共振》”等词条也如涟漪般从小众领域扩散至更广的视野。
评论里声音纷杂:
[她真的好坚强。]
[原来她就是画《星海》的画家,作品比人更早走进我心里。]
[第一次真正认识她,声音好温柔。]
[没想到再听到已是永别,谢谢还有她新鲜的声音。]
[刚来的,这期真好,已关注。]
[听完播客才发现,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位画家,更是一个如此有趣的灵魂。]
......
林桑榆静静地看着。
大多数人的感知总是滞后,习惯在落幕时才试图读懂整个剧本。在这个信息奔流的时代,电子数据成了最寻常的情感容器。
于是,关于温韫的这期播客,播放量如失控的指数曲线般攀升,一度登顶榜单。那冰冷、庞大、永动的数字,构成了一场盛大、喧嚣却无声的赛博悼念。
受此影响,《无限共振》在短短几天内被提及的频率,几乎与“温韫”这个名字本身齐平。
这阵涟漪带来的余波未定,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一切向前。
就在一部分人以为《无限共振》会借势而上时,这周五原本应上线的“人生终章”系列,却未如期更新。
听众们在一片疑惑中等待,而《无限共振》的主理人林桑榆,只在微博留下一条简短公告:
「桑榆睡了吗V:因个人原因,《人生终章》系列本周停更一期。感谢各位的等待,我们下周见。」
公告下方,理解与安慰占据主流,也不乏零星催促与不解。
明眼人都能看出停更与温韫离世的关联。粉丝们自发组织起“抱抱桑桑”的话题,而更多敏锐的听众,则从这短暂的静默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沉重。
这其中包括看到微博的江遇。
此时,医院住院部天台。
林桑榆身旁静置的手机屏幕亮起,跳出一条微信:
[江遇:在天台还是后花园?]
这几天,她仍如常来医院打卡,但除了固定待在病房的时间,更多时候,她会随机出现在这两个地方。
她本就偏爱独处,遇上难以消化的事,更习惯把自己藏进一个只有自己的空间。
看到消息,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敲下两个字。
信息刚发出,屏幕尚未完全暗下,天台的铁门便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江遇的身影裹着一阵微凉的穿堂风出现。
他似乎是一路跑着上来的,额前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呼吸间带着压抑着的、不易察觉的急促,直到焦灼的目光精准地落在她蜷缩在墙角、几乎要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上,胸腔里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呼吸也缓下来。
“喝点甜的热饮?之前看你点过这款。”
林桑榆抱膝靠坐在墙边,脸上无悲无喜,情绪淡淡的,唯独那双眼睛,细看便能发现其中的失焦。
他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过了几秒,才在她空洞的眸子里激起一丝微澜。
她茫然地看了看他,仿佛在辨认,视线才迟缓地落在他手中印着熟悉logo的纸袋上。
“...嗯,”她低垂的眼睫如受惊的蝶翼般轻颤,“是它家的黑糖珍珠烤奶啊...谢谢你。”
“心情不好的时候,适合喝点甜的。”他插好吸管,递给她,“趁热。”
林桑榆接过,见他极自然地就要在她身旁坐下,不由得抬眼看他。
江遇虽未明说,但相处下来,她隐约察觉他有些轻微洁癖。
平时只是爱干净,可每到夜晚,她能感觉到他在忍耐,却仍会先洗完澡才来碰她。
天台风大尘多,水泥地面积着灰。她看着他整洁干净的裤管毫不犹豫地触及地面,本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一丝本能般的嫌恶或犹豫,可他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目光如同被钉住般,只一瞬不瞬地锁在她写满疲惫的脸上,近乎虔诚地从容席地而坐。
某种酸涩而温暖的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她的心口。
她忽然想起两人第一次在医院见面那天,她因重心不稳紧抓他的小臂,松开时他瞥了一眼褶皱的衣袖,却什么也没说。那时她便有所察觉,而此刻她心尖轻颤地意识到——
他在她面前,似乎总是无意识地卸下那层屏障。
“...这地脏,要不要拿张纸垫垫?”
他摇摇头,语气轻淡:
“没事,你旁边是干净的。”
临近太阳落山,远处天际边被染成一片橙红,只稍一抬头,那片绚烂之极的日落便跃然于瞳孔之中。
晚风轻拂过脸颊,林桑榆闭了闭眼睛,几天来压在心头那闷闷的感觉终于有了倾泻而出的趋势。
“我来这的第一天,温韫问过我一个问题。”
“她说,‘桑桑,你害怕死亡吗?’,我说不害怕,但其实我骗了她。”
“我确诊患癌的那天开始,我无时无刻不在害怕死亡。”
“他们总说你已经很幸运了,”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确实,我比大多数人都幸运,因为从癌症的魔掌中逃脱,但没人能理解。”
“因为每一次复查,都像在走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钢丝。脚下是名为‘复发’的深渊,而我手中的平衡杆,名字叫‘幸运’。我不知道哪一阵风会来,也不知道它还能支撑我多久。这种幸运,有时本身就是一种更漫长的煎熬。”
“我害怕某一天醒来发现这一切不过是我的梦,而实际是我还躺在那个病房里,压抑的环境围绕着我,我不知道那一天我会永久地离开,就像我不知道我多久能看见希望一样。”
江遇静静地看着身旁的女孩,眼中是数不尽的怜惜。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她说起自己生病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光是听到这些轻描淡写的字句,心就随之一点点揪起来。
“温韫之前和我录的那期播客这几天火了,我的播客也跟着有了大量关注度,虽然看起来是件好事,但我就是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在她沉浸于悲伤时,似乎听到过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抑制住的抽气声,但当时只以为是风。
“我看见你今天发的停更公告了,”江遇垂下眼眸,声线难掩低沉,“我相信你做的决定,至于其他的,我们慢慢来好吗?”
林桑榆无法在这样的喧嚣中,冷静地讲述另一个人的终章。那是对温韫的背叛,也是对自己内心的凌迟。
她微偏头看向他,不出意外地在那双黑眸中看见了一片柔色,只听他又继续缓缓地说道:
“死亡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本身就是件足以恐惧的事,又更何况还要接受身边人随时地离开。其实在安宁疗护科,我见过太多离别,但我直到现在还是对于我母亲的离世感到难以释怀,所以离别这门课程或许是我们人这一生中都需要学习的,试着多给自己一点时间,说不定有一天你就能坦然面对了。”
林桑榆这几天内心其实很煎熬,在听到江遇的这番话后,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这些道理说到底她心里也清楚,但真要去经历这一阶段,她显然还没有做好准备。
见她渐渐垂下眼眸,他默两秒,张开双臂将她整个环住,声音轻而缓地说:“慢慢来,我会陪着你一起。”
或许是太累了,累到再也无力支撑那副故作坚强的躯壳,林桑榆将全身的重量交付出去,下巴轻轻搁在他坚实可靠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他外套的布料带着室外的微凉,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像一块镇痛的膏药,舒缓着她紧绷的神经。
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像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海岸,心头那团盘踞多日、坚硬如铁的闷堵,似乎终于在这个无声的拥抱里,被一点点地、缓慢地揉散。
时间会在不知不觉中过得很快,再过段时间,温韫病房窗外的那棵枯树也会开出新芽,会开什么花呢?
她想,这些下次都会在见到她时一一跟她讲,而等春天来了,她们会再见,那时候她一定会带上她最喜欢的花去赴约。
远处楼宇间倔强生长的一树早樱,已冒出点点花苞,坚持要在寒冬末尾,为世界添上一抹温韫最爱的粉色。
林桑榆和江遇在天台呆了好一会儿才准备离开。
他起身时,深色裤管上已沾满灰尘,但他只是随意拍了拍,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渐渐恢复神采的眼睛。
两人前脚迈出天台那扇门,天台另一侧的通风管道后,一个孤单的身影动了动。
彼时,太阳已经下山,晚风徐徐,将她那头粉色的头发吹得轻扬。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无限共振》的停更公告,指尖在“温韫”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林桑榆以为这天台只有她一个人,殊不知,从始至终都有两个人,只是被视线遮挡,她没发现罢了。
如果看见的话,她一定会认出,这是那个叫楚盈盈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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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终章》的进程还在继续。
虽然停更了一周,但林桑榆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后台数据。
确实因为温韫的关系,《无限共振》这档播客的知名度打开了,又因为新系列的新颖与高质量,一时之间,网上对这档播客的讨论度一跃创下热搜榜第一。
而还没等到下一次更新,不少看热闹的网友已然褪去,不过也留下了不少新的听众。
她们大都很期待《人生终章》这个系列的更新,并且对之前更新的节目赞不绝口,林桑榆从新增的留言中得知,心中感激的同时,却还是很复杂。
不过眼下她只能专注自己当下要做的事,如何继续将这个系列更好地进行下去是当务之急。
对于新一期的嘉宾人选,林桑榆一直在纠结中,中间过了个年,她先前计划的事项理应重新推上正轨了。
事不宜迟,也不宜一直空想。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先行动起来再说。
这么想着,她凭着记忆,穿过走廊来到了尽头那间病房。
她深吸一口气,像推开一扇沉重的门,抬手敲响了眼前病房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