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缓缓打开。林桑榆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病房内是她预想中的静寂,却比她预想的更为空旷。阳光将满屋的白色映照得愈发刺眼,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寂静到令人心慌的光斑。这空旷的明亮,恰如她此刻内心的某处空洞。空气里漂浮着微尘与消毒水混合的、属于医院特有的味道。
她尚未走近病床,视线余光便瞥见一抹移动的雪白。
一只通体纯白的小猫,正迈着优雅而警惕的步子,从床脚的阴影里不急不缓地朝她走来。
它仰起头,那双如同浸在清泉中的蓝宝石般的眼睛,澄澈晶亮,带着一丝不染尘世的审视。
林桑榆认出了它——是上次后花园里,那个粉发女孩身边的小家伙。
心下微软,她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喵~”
她试图用这个单薄的音节与它建立联系,“你好呀,小家伙?”
小猫并未给予她期待的回应。它只是沉默地、专注地执行着自己的“安检”程序——这个“擅自闯入”它领地的人类,需要经过它的核准。
它像个训练有素的小小海关官员,凑近她的左边,小巧湿润的鼻尖如同精密的扫描仪轻耸。随即又绕到右边,重复着相同的动作,姿态一丝不苟,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林桑榆屏住呼吸,仿佛自己真成了等待通关的旅客,成败皆系于这位长官的鼻息之间。
它就这般不声不响地围绕着她转了几圈,仿佛在确认某种无形的气息。最终,它似乎得出了“安全无害”的结论,毫无预兆地,前爪一伸,整个毛茸茸的身体便软软地、信任地侧躺了下去,将她的鞋面当成了临时的休憩之所。
目睹这整套行云流水般的“确认-接纳”仪式,林桑榆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小爪子轻轻按了一下,所有紧绷的神经随之松弛。这微不足道的信任,在此刻却像一把钥匙,为她打开了这间寂静病房的第一道缝隙。
林桑榆顺势俯身蹲下,手轻轻抚摸着小猫柔软的毛发,“你怎么这么乖呀。”
就在她完全沉浸在与小猫的互动中时,病房内某一处另一道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你是谁?”
这声音清脆中带着些许清冷,仅是三个字就充满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林桑榆顺着这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视线的焦点很快锁定在室内窗边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女孩身上。
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柔声回道:“你好呀,我叫林桑榆,我们上次在后花园见过的。”
她尽量将身上所有的“外壳”丢掉,独留内里那份最真挚且无害的模样,企图用这样的方式让对方能够放下戒备心,允许她的不请自来。
女孩蜷缩在窗边的单人沙发里,藕粉色的秀发像一层柔软的薄纱,服帖地垂落在耳侧,却衬得她裸露的脖颈和脸颊愈发苍白,缺乏血色,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落满灰尘的瓷娃娃。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打量着林桑榆,那双深潭似的黑眸里凝着初冬的薄冰。在那目光的笼罩下,林桑榆甚至能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寒毛微微立起。然而,就在这短暂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审视后,那冰层深处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涟漪——不是融化,更像是某种记忆被触动的微光。
林桑榆见状心底不免有些瑟缩,不过面上却将那副镇定自若的神态装得天衣无缝。她支起身子缓慢站起,却没有因此再往前进一步。
多年与人交谈的经验告诉她,此时必须避开所有关于“你”的直接询问。她选择了一个更安全、更柔软的切入点——
那只刚刚接纳了她的猫。
“介意我留下来和你的猫玩一会儿吗?”她将选择权,轻轻地推了回去。
窗边原本缩成一团的女孩动了,她先是看了看斜下方的小猫,良久后,那目光才落在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的人身上,不过仅两秒,她就飞快地移开了视线,随后就再也没朝林桑榆看过一眼。
一股微小的、成功的喜悦像气泡般刚要冒头,便被她小心翼翼地按了下去。这种无声或许就是一种默许。
林桑榆知道,自己撬开了一条微小的缝隙,此刻任何多余的情绪都可能将它震合。
“它叫什么名字啊?”
空气中静了一瞬,随后才传来女孩清冷的声音:“......它叫蓝精灵。”
“蓝、精、灵。”听到这个名字,林桑榆下意识再将这两个字在唇间过了一遍。
这名字取得真的很妙,一只白白嫩嫩的蓝眼睛布偶,名字却叫蓝精灵,怎么想都觉得不违和。
躺在地上打滚的蓝精灵,听见有人叫自己,动作先是一顿,后又抬起小脑袋看了看林桑榆的方向,好像在确认是不是她叫自己。
林桑榆简直心都化了,她双手将猫轻轻抱进怀里,嫣然一副慈爱的模样。
楚盈盈全程都默默观察着林桑榆的一举一动,她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警惕性,即便对方看起来是个毫无危害的女孩,并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但这样的警觉她依旧维持了许久,久到她发现林桑榆真的只是在跟猫猫玩,这让她开始慢慢放松下来。
戒备的城墙依旧高筑,但城楼下,似乎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攻击。
她环抱着膝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毫。其实她倒不是怕具体的伤害,只是每一次对外的连接,都像是在裸露的神经上行走,未知且耗神。
好在,这次试探性的触碰,指尖传来的并非刺痛,而是一种尚且温顺的钝感。
两人就这么互不打扰地共处一室,画面和谐又诡异。直到一阵敲门声打破了这片寂静。柯梓瑞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林、桑榆?”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间病房看见她,脸上一闪而过不可思议的神情。
这声呼唤也将沉浸在与猫互动中的林桑榆拉回了现实。
她回头看向来人,同样也很讶异。她记得这个男生,是上次联欢会后台帮她的那个人,其实印象最深刻的还是他作为江遇学生的身份。
但她记得这张脸并不代表记得他的名字,于是,林桑榆只得含糊地打着招呼:“嗨,好巧啊。”
柯梓瑞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出她的心虚,无声地笑了。很快,他款步走来,先是和林桑榆对视一眼,后才转向病床方向的楚盈盈,那眼神顿时严肃起来,俨然一副进入工作模式的样子。
明明都是同一身毫无区别的白大褂,但林桑榆总觉得柯梓瑞和江遇穿上身的感觉就是不同。
前者属于未被规训的、带着少年心气的阳光型,连衣摆都透着一股无拘;而后者则像是将理性与秩序内化为骨骼,严谨与肃穆是浸入骨血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也不容亵渎的气场。
就在她走神的这短短片刻,柯梓瑞已经拿出检测仪器来到病床旁,“日常检查,请尽量平躺或静坐。”
作为实习生,这类基础的工作内容大都由他们来完成,楚盈盈所在的病床正好是柯梓瑞划分的区域范围内。
安宁疗护科和其余科室不同的一点是,这里每个病床对应的除了管床护士外就是主治医师,基本实现两至三个医生专门负责这个病人,人数精简的同时还做到了负责到位的规定。
但由于这个科室的特殊性,医生配备人数常年都处于未满状态,所以实习生的到来在一定程度上刚好能缓解科室人手紧缺的现象。
不过林桑榆之前有听江遇提起,说每年医学院派来医院的实习生中,大部分学生并不会选择安宁疗护科,甚至有一些人对这里避之不及,这就导致被分配到这个科室的学生心中多少有些排斥,最后能撑完实习期的更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林桑榆原本以为柯梓瑞或许也是这众多人之中其中一员。
直到两人前后相继离开病房,趁这个空暇,她没忍住同柯梓瑞攀谈起来。
“呃...我叫你小柯应该不冒犯吧?”
柯梓瑞收起随身携带的笔和本子,与她对视,微微一笑:“一点也不冒犯。”
“嗨那就好,你是多久来这实习的啊?我印象中好像从未见过你。”
“没来多久,我们第一次见那天的前几天我才来。”
林桑榆了然,这正巧印证了她的推测,于是她试探着问道:“那你和楚盈盈应该也没接触多久吧?”
“我也才刚独立管理病床的基础事务没多久。”柯梓瑞点点头,一脸思索状,“你和她是朋友吗?感觉你俩看起来很熟。”
“我们看起来很熟?”
这倒是林桑榆意想不到的一个结论,毕竟就算她逃脱出主观视角,也仍不会这么觉得。
“是啊,你们虽没有任何交流,但是感觉你们相处的氛围莫名很和谐,而且她的那只猫一般不允许人触碰的,但是我看你可以。”
柯梓瑞算是细心的人,虽然表面看起来有些不靠谱,但这些小细节他在两人都未注意到他的时候捕捉到的。
林桑榆怔了怔,低头看向怀中温顺的蓝精灵,一个微小的、充满希望的火花在她心底悄然亮起。或许,这扇门比她想象的要更容易推开一点。
也正是这份柔软的触及,那份带着工作目的的、原本坚定的探访决心在此刻被无声地悄然软化。
不过无论心境如何变化,她对于楚盈盈的善意和对蓝精灵的喜爱是最纯粹且不掺杂任何目的的。
柯梓瑞从他的角度看去,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凝滞,神思更是不知道飘到了何处。
尽管如此,女孩那张五官精致的脸上也看不出任何呆愣感,反而因这片刻的沉默,多了几分静态的美感,使得他视线挪不开分毫。
她像是雨后初晴时,颤巍巍悬停在叶尖的水珠,看似轻盈易碎,内里却映照着整个天空,蕴藏着坠入泥土也能重新蒸腾向上的韧劲。
柯梓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他顿了顿,鬼使神差道:“关于楚盈盈的情况,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这对于林桑榆来说几乎是正中下怀,她虽然已经知道关于楚盈盈的基本信息,但日常的琐碎想来没准柯梓瑞会捕捉到一些不同的发现。
林桑榆想到这,几乎没怎么犹豫,爽快地一口答应了下来:“好啊,不耽误你工作就行。”
“那不会。”
这么说着,柯梓瑞将脖颈处带的工作牌取下顺势揣进衣服口袋中。
两人并肩朝外走,一路上有说有笑的,气氛很是融洽,这让两道本就看起来很养眼的背影更是引得不少人默默注视。
江遇刚好从某间病房出来,不经意抬眼间就将那道熟悉的身影攥住,这一幕更是被他尽收眼底。
身后跟着的护士见他突然顿住,也顺着视线朝不远处看去,很快,在那两道身影即将消失在拐角处,她认出那两个背影:“那不是新来的那个实习生和林小姐吗?”
话音一落,小护士只觉整个空气像凝滞了般,一时间安静得令人心悸。
她不明所以地偏头看向站在自己前方的江遇,不看还好,这一看顿时更加不知所措了。
江遇给所有人的印象都是情绪稳定得像恒温箱。可眼下,他下颌线的线条似乎比平时绷紧了一分,唇线抿成一条更直的线。
明明还是那副惯常冷淡的神情,可小护士却觉得周遭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走,气压低得让她想屏住呼吸。
她居然在这张完美控制的脸上,读到了一丝近乎冰冷的、被强行压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