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白狼
耳边是刺骨的风箫声,迎面拍打得生疼,宣业祟已分不清东南西北,晕头转向,脑子一片空白,他本能扯住马绳,马朝天嘶叫,前蹄踏空,悬停一瞬。
不及反应,忽而腰间紧缚,天旋地转,失重落地,那马匹横冲直撞顶树,头破血流,痛苦嘶叫回荡,奔入林,不见了踪影。
胃里翻江倒海,宣业祟一手捂胸吐了一地。
“主子。”一身黑衣之人,立在一边,脸上不见任何表情。
宣业祟朝黑衣人伸手,手心向上,明显在要什么东西。
黑衣人不明所以,迟迟不动。
五墨里就属黑墨最不懂人意,但他的武力是五人中最强的,也罢,若不是黑墨,他今日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要帕子擦嘴不得,宣业祟想起身,却腿软站不起来,他嫌恶地别过脸去,衣裳破烂无好,尘泥满布,哪里还有先前太子的尊贵模样?
嘴里苦涩,唇边残留点点酸液,宣业祟实在受不了,将就着用衣袖擦了擦嘴唇,差点没又吐起来。
宣业祟环顾四周,此处已无鸟,他才微松一口气,缓了片刻。
马受惊定与鸟脱不了干系,只是这次又是谁要置我于死地?
丛林响起两声口哨,在太子耳里并不清晰,黑墨却听得仔细。
“主子,白狼找到了。”
此次秋狝,宣业祟带了五墨四人,出发前,宣业祟已让其三人寻白狼,留黑墨跟随暗中护卫,若寻到,哨声两下通气。
宣业祟起身,“带我过去。”
树密大石边,青墨、白墨、红墨与一白狼斗,白狼嗷呜吼叫,爪子巨大锋利,拍下仿若地动山摇。
宣业祟扬头,黑墨见状拔出腰间短刀,与之搏斗。
血腥混杂,透着殊死一搏的气味,约莫两刻,白狼终于倒地。
青墨脸上满是血迹,她补上最后一刀,白狼嗷叫声越来越弱,粗气奄奄一息。
“殿下!”马蹄声由远及近。
侍卫来寻他了,宣业祟一声令下,“退下。”
那四人如影般消失。
身上无弓箭,宣业祟从腰间拿出御赐的蛇纹刀,三步并作两步走,一刀刺入白狼脖颈,血喷涌而出,脸上点点温热,难闻。
“殿下!”
侍卫焦急骑马而至,看到眼前太子手刃白狼,不可置信呆愣原地。
宣业祟手上的蛇纹刀滴着热血,他转身,面上的红无比耀眼。
最前的一侍卫才反应过来,即刻下马跪地,“恭贺殿下,猎得白狼,殿下英勇无畏!武力非凡!”
后边的侍卫纷纷下马跪地,“恭贺殿下,猎得白狼,殿下英勇无畏!武力非凡!”
宣业祟走至前,伸手拿起侍卫背后箭筒里的一箭,侍卫意会,将弓献上。
宣业祟拉弓,箭离弓身,箭头没入狼体,白狼再无气息。
两个时辰将近,宣业祟上了一马,“回程!”
*
“太子还未归,想来无收获,陛下何不先让大皇子三皇子展礼?”郭贵妃华容笑意,眉眼舒展间尽是得意扬扬。
宣帝也等着些许不耐烦,虽说时长定于两个时辰,但按惯例,打猎者皆会提前一刻御前展礼。
宣帝启唇,“那便……”
“白狼!”众臣惊呼,站于一角的权封微愣,胸口处不可觉察地快速抽动几下。
宣帝还未说完,已被眼前的场景震惊。
一匹身长近两米的白狼,被众侍卫抬来,为首之人脸上衣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他先看向权封,朝他轻轻勾起唇角,后下马跪地,“父皇之命天降祥瑞,儿臣不辱,猎得白狼一匹,献于父皇,愿父皇洪福齐天,福泽四海!”
底下的臣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震惊不已,白狼在此地难得一遇,混太子竟能猎得白狼,此前是小看了太子吗?没想到深藏不露,这朝廷要变天了!
三皇子脸色难看,顿觉手里的两鹿三兔难以拿出手,咬牙恨恨。
大皇子惊得下巴都收不住,难以置信。他猎得猎物数量虽比太子多得多,但与白狼相比,无论哪只都略输一筹。
无拳无勇的太子怎么可能猎得白狼!?大皇子一股火窜起,“这不可能!定是太子手下猎得!”
宣帝刚要夸,这大皇子就拂了他的面子,宣帝脸上挂不住欲发话。
正合我意,宣业祟藏住笑意,他亲手递上御赐蛇纹刀,上的血迹醒目。
“父皇,儿臣骑射不敌白狼,故射中其要害,后下马与之搏斗,许是上天知皇命,儿臣有幸拿下,献于父皇。”宣业祟说着,借着行礼,拍了两下破烂的衣袖。
观其侍卫,皆是衣裳整齐无半点尘泥,唯有太子,衣裳破烂,尘泥遍布,血迹斑斑。
这白狼定是太子所猎!
郭贵妃的表情僵硬,要笑不笑,她伸手攀附在宣帝的手臂上,想要说些什么,宣帝先一步发话,“太子骁勇,猎得白狼,此乃大宣幸事,朕心甚慰。”
底下众臣听之,跪地道贺,“陛下洪福齐天,殿下骁勇!”
宣帝很满意,“太子想要什么赏赐?”
宣业祟看向已经被拔光狼牙的白狼,他可不会只想要狼牙,“父皇,可否允儿臣思索。”
宣帝心情大好,自然不会在意太子什么时候要赏赐,满口应下了。
之后,大皇子三皇子的展礼,宣帝都兴致缺缺,不久便结束了秋狝。
*
明日回程,众人今夜需得在行宫过夜,行宫虽比不上皇宫富丽堂皇,却也废了工部不少心思。
宣帝寝殿最是豪华,其次是太子皇子,各太子皇子的寝殿离得远,甚至可以说是在此处的两边,互不干扰。
权封是武将,理应在武将居所过夜,但因着他还兼东宫中郎将,夜被太子召见,进太子寝宫,无一人觉得不对,畅通无阻。
“权将军,来得正是时候。”宣业祟白丝里衣外披着披风,椅在榻上,他的发丝湿润,双眸也如发丝般沾染水汽,雾蒙蒙一片,教人看不清。
权封慢步而至,“参见殿下。”
宣业祟朝旁边捧着擦发布的小福子示意,小福子点头,将擦发布交给权封。
殿内只余二人,权封盯着宣业祟一步一步捧着擦发布上前。
宣业祟笑了笑,任由权封捧起发丝,布包裹轻擦。
“坐上来。”宣业祟让出身侧后的位置。
权封的手停顿一瞬,倒也没搬出“君臣有别”这话了,乖乖坐了上来。
发丝香气馥郁,指尖与发丝缠绕,也难免触碰到温热脖颈,沾染了气息,权封的眼眸错开些许,水却透着布晕上指腹。
宣业祟一天疲累的神经才得以放松,他向后靠在权封的半边肩膀,闭上了双眼。
他在等权封问他。
只是宣业祟等了许久,未听权封说一句话,困意倒是先袭来了。
宣业祟的眸子虚看向后,“权封?”
权封“嗯”一声,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宣业祟没忍住,“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权封停下动作,“殿下,冒险了。”
宣业祟食指勾起权封的小拇指,头转过去,视线交触,“你信是我猎得的白狼?”
权封躲了那眼神,“文武百官面前是殿下猎得的。”
意思是不管是不是你猎得的,只要在文武百官面前是,那便是你的功劳。
没有阿谀奉承,只是平心叙述。宣业祟红了眼眶,“马受惊了,我差点没命了。”
这事权封知道,为首的侍卫是他的手下。权封将宣业祟的手放下,只见他的手心一道红如溢血的勒痕,那是马受惊,太子紧拉马绳控马勒出的。权封眼神不明。
“殿下……”
等了许久,权封怀里的呼吸平缓。
有些话,权封终是没说出口。
*
秋狝已过数日,太子猎得白狼拔得头筹之事已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宣帝给太子批了三天假,这三天宣业祟不用上学。这令宣业祟高兴,但还有令宣业祟不高兴的事——宣帝收了权封东宫中郎将的职,还不用权封教他了。
武功高强?到底是谁传的!宣业祟愁眉苦脸,他连长剑都嫌重,连兵书都看不懂!
“殿下,别难过了,权将军虽不在东宫,但心也是紧着殿下的。”小福子低眉顺眼道。
宣业祟看向小福子,直觉有什么事,“权封跟你说了什么?”
小福子这才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葫芦小药瓶,“这是今日权将军搬离明德殿偏厢时给奴婢的金疮药,说是给殿下的。”
上次权封给他擦发,他舒服得靠在他怀里睡着了,醒来时,人躺床上盖好了被子,两手也已经上了药还缠了布条,桌上是一瓶一模一样的金疮药。
听闻打仗之人的金疮药是极好的,比过东宫用药。
宣业祟接过金疮药,忽然想到了什么,“今日!?权封今日搬离的!?”
小福子点头,“是。”
“可原本不是说的明日!?他怎今日就搬离了!?”
因着权封昨日已告离,宣业祟并未在意。
“权将军许是有事,提早了一日。”
宣业祟挥挥手,让小福子退下了。一股气疏解不得,他摩挲瓶身,另一手打两响指,灰墨白墨从房梁跳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