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赴宴
京城一处宅子,门贴大红对联,门外唢呐鼓声喜庆连天。来客并不多,小厮一个个迎客进门。
端启初母家早年搬去了恭州,他因职长居南州,现任京中工部郎中之职,母家二话不说出钱为其购置京城宅子。今端启初乔迁,宣业祟还在假中,便偷偷跑了出来。
“公子,到了。”
宣业祟一身华服,纯金面具沿着右脸半边轮廓,贴合无比。
此时一队人扛着数箱的礼品,吹着唢呐来了。
“这是哪户人家送的礼?真是排场。”
宣业祟笑笑下车,东宫贺礼自是有排场。前世不知外家旁系血亲,今生定要好好处之。
拿出请帖,小厮点头哈腰请宣业祟进门。
宅子并不大,却看得出来主家精心布置,后院绿植颇多,小湖别具一格,湖心一水轮,悠悠转动,听得一片水声。
端启初入工部并不久,朝堂上那些人没见到几个,更多是与端启初年纪相仿的公子哥,观其穿衣打扮,许是些未入仕的世家公子。
宣业祟一个也不认识,摇着扇子赏湖。
端启初匆匆而来,见着宣业祟进了层层纱布垂下的亭子。入目华服少年坐着,手里把玩着扇子。
端启初略显拘谨,行礼,“参见殿下。”
少时见面屈指可数,后端启初于南州任职,数载未归,算来也有十年。
上次端玥生辰,有见过几面,但并不是以“宣业祟”的身份 ,今才算正式的一面。
宣业祟免了端启初的行礼,“表哥,好久不见。”
“臣回京不久。”端启初坐另一旁,年少时他怯生生躲在母亲的怀里,不敢同太子玩乐,太子倒是不怯不生,趾高气昂要他陪玩。
“听闻表哥上个月接任工部郎中,孤还未恭贺表哥,今来贺表哥乔迁之喜,也贺表哥升任京官。”
宣业祟一口一个“表哥”,和和气气,倒是与传闻目中无人、残暴不仁不符,端启初少了些许拘谨,动手斟茶,“多谢殿下。”
宣业祟启唇,还欲问些什么,纱布外小厮通报——
“公子,权将军来了。”
端启初些许尴尬,权将军暂兼过一段时间的东宫中郎将,听闻权将军不得太子的心,经常被太子发难,才被撤了这职。
如今太子在此,那权将军……
宣业祟执杯喝茶,看起来事不关己。
“殿下,臣好友而至,臣先行……”
宣业祟放下茶杯,看不出表情,“无妨,让他进来一同用茶。”
纱布撩起,权封一身玄黑,入目便见宣业祟朝他轻勾唇角,纯金面具遮不住他的姣容。
权封微愣,面上却不显。
端启初怕权封认不出戴了面具的太子,赶忙上前,附耳轻声道:“太子殿下。”
宣业祟调笑道,“权将军,这才离了东宫几日便连孤都不认得了?”
端启初心惊,忙给权封解释,“怎么会呢,殿下,权将军此人只是看起来比较……”
权封行礼打断了端启初的话,“参见殿下。”
宣业祟勾勾手指,“给孤倒茶。”
端启初以为是喊他,上前就要拿起茶壶,却比权封慢了一步。
权封将太子的茶杯倒茶至七八分满,退于一旁。
端启初感觉太子与权封的气氛有点奇怪,正想要说什么,解释解释。
却见太子将自己的茶杯放于权封面前,对权封说,“坐下喝了。”
端启初震惊,喉咙的话咽下,他脑中莫名闪过七月底端玥生辰时,权封带来的人,气氛堪比那日,且更甚。
喝太子喝过的茶,于礼不合,端启初坐回原位,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权封,却见权封拿起茶杯,一口喝完。
权封又拿起无人用过的茶杯,为宣业祟倒茶,宣业祟的扇子合起,点点权封的胸膛,“权将军,可别忘了孤。”
端启初不敢再发话,他连茶都不敢喝,默默用余光看着。
“臣不会。”权封的眼神定于宣业祟的手心,在看勒痕是否消下去了。
“那便好。表哥,喝茶吧。”宣业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不再揪着权封不放了。
喝完茶,浅聊了些旁人听不懂的话,到底是聪明人,端启初一点就通。
于端启初而言,站队谁都不重要,他虽也为端家,但分家后他父母早已入商,士农工商,到底还是最低层。
但站队重不重要也由不得端启初,这外家的身份,只要他一天姓端,便摆脱不得。民间多关于太子的流言蜚语,端启初还以为太子如流言般,也不会想来拉拢,今日一见,流言偏颇,太子比他想象中更不一样。
细想来,他这工部的职,也有太子的手笔。
太子的眼神于茶面,手里的扇子不错位的向着权封,而权封心领神会地接了过去。端启初看到面前二人的举动,移开眸子,权封也比他想象得要忠于太子。
不知权封何时与太子有了交集,从未听他说过。不过也好,倒也省了很多事。
“殿下,宴席快开始了,殿下与权将军随行入座,臣先行处事。”端启初起身,行了退礼。
宣业祟说完了他想说的,嘴里衔了半点笑意,“表哥且去忙吧。”
端启初看向权封示意,权封回以点头知晓。
宣业祟不错眼地目睹,待端启初走出亭子,他嘴里衔的笑意荡然无存,“权将军倒是与表哥熟稔。”
权封没有回话,他听得出来,太子还在为他先行搬离而生气。
宣业祟也习惯了权封的沉默,伸手抽走了权封手里的扇子,扇柄与手心红痕相应,他一个扬手,扇面展开。
扇上的马与鸟共舞,挥墨如雾,画风独特奇异。
权封的眼里闪过一丝凛冽,转瞬即逝。
“权将军真是大胆,当孤的东宫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吗!?”这太子不讲理了起来,质问权封。
此前他一直派灰墨盯着权封,昨日他问灰墨权封的行踪,可灰墨竟把权封给跟丢了,只知权封并未回权府。
“臣知错。”权封当即应下。
看权封的样子还是在我这边的。宣业祟的火没处发,消了大半。
宣业祟微仰头,轻“哼”一声,“罚你今夜送孤回宫。”
说完,他便摇着扇子走出了亭子。
权封认了,跟了上去。
*
宴席上,那些世家公子见宣业祟陌生面孔,还戴着面具,观其穿着打扮,不似寻常人家,便来了兴致,一个接着一个同他敬酒,宣业祟不胜酒力,自都是权封给拦下了。
好几个世家公子没打探到什么,悻悻而归,回了自己的桌席。
那桌世家公子皆玩得好,喝酒聊天好不热闹,却见角落一旁埋头吃菜之人,穿衣打扮不似他们的华贵,那几人起了坏心思,好几双眼神相互示意。
“宋兄,听闻你的诗赋了得,前些天学堂放榜,得了榜首。”粗眉淡眼纨绔公子,手里捏着酒杯,调笑轻视道。
被喊之人这才抬眸,放下夹菜的筷子,“运气好罢了。”
周围人笑声依旧,两三道嘲笑的话抑扬,“宋兄运气好,那日学堂后院怎会跌落池塘,成了落汤鸡呢哈哈哈哈哈~”
宋哲竗握筷子的指尖发白,怎会跌落,他们岂会不知道?宋哲竗咽下这口气,不语。
笑声此起彼伏,最开始喊宋兄之人继续道,带着威胁的语气,“宋兄,你也不想再运气不好跌落池塘吧。喏,那边有个‘大人物’,你去打探打探。”
宋哲竗眼光狠瞪纨绔唐元,又顺着他的示意,看到了另一桌戴着纯金面具的少年。
他与旁座之人谈笑,一举一动不似平常人家,也不似世家公子,看起来确是大人物。
在众人的调笑与推搡中,宋哲竗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扑向宣业祟。
权封一个起身,像堵墙挡了宋哲竗,宋哲竗尽力稳住身形,这才没摔地上。
他尴尬得面色发红,“兄台,对不住。”
权封坐回,并未搭话。
唐元那些纨绔事不关己喝酒看热闹,宣业祟唇角勾起,他早已注意到了他们那桌。
宋哲竗……这人宣业祟颇有印象,前世中了探花,入翰林院,只是没半年,便有人一路报官说探花冒名顶替,后来那人滚针床告御状,闹得沸沸扬扬,只是还没见到皇上,就不见了踪影,众人都说他滚针床死了。到底是滚针床死了,还是死于谁的刀下,都不好说。
想来宋哲竗中探花就是明年三月的事。宣业祟心中盘算着,瞥见权封胸口处被沾上了油污,“这撞了人便不是一句‘对不住’就可以过去了的事。”
宋哲竗错愕,没想到眼前少年如此说,他的家境普通,并不是什么世家大族,送他上学堂已是勉强,观其穿衣打扮,若是赔偿,家里恐难以支出。
“实是对不住,兄台想要小生如何做?”宋哲竗虽觉得此事并不是自己所为,但被摆了一道,也的确是自己撞到了他们,只能认下。
宣业祟并未立刻回答,神色不明。
唐元旁那几人喝酒不嫌事大,“宋兄这穷酸样,也赔不起几个钱,莫不是要当牛做马了哈哈哈哈哈”
宋哲竗越发的难堪,脸红一阵青一阵。
宣业祟倒也不是要为难他,只是没想到要如何是好,文人多讲信,解围这事宣业祟从不在行,那便先欠着。
“家兄金贵,听闻你诗赋了得,他日飞黄腾达,再赔也不迟。”
一句话未说的“家兄”权封听到此,敛眸。
“小生记下了,如此便不扰兄台雅兴了。”扔下这句话,宋哲竗已顾不得周遭的笑声,匆匆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