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秋狝
小福子躬身,“殿下,前几日韩世子已告假返乡,快马加鞭今恐已在并州。”
又是如此?前次怒火,韩力信便告假,今出这事,又告假,还回了并州,跑得倒挺快。
“为何告假?谁给批的假?孤上次说,东宫上下批假皆需让孤知晓。”
小福子:“殿下,韩夫人病重,此消息已传至陛下耳边,韩刺史特请陛下批假,前几日已派人来报。”
前几日忙于工部丹星殿之事,倒是把这事给忘了。宣业祟凝眉,并州刺史韩忠方火急火燎把韩力信安排回并州,真的只是韩夫人病重?
小福子看出太子的不悦,“殿下可要作画?”
宣业祟摆摆手。
小福子意会,便要退下。
“权将军呢?”
小福子脚步停顿,“回殿下,权将军还在巡查。”
刺杀案已结,权封便不再需要时时刻刻护在太子身边,但中郎将职务还在,他便日日于东宫门巡查。
本就因刺杀案而暂兼的职位,过不了多久,宣帝便会收回权封东宫右卫率中郎将的职务。
宣业祟心中烦闷,“去请权将军。”
小福子自是看出殿下的不悦,“殿下,权将军心紧着殿下,巡查前便嘱咐奴婢,若是殿下烦闷,可看兵书解闷。”
兵书……宣业祟本就面如菜色,听到这话更没了心情,权封真是个好“太傅”。
左右也无事,宣业祟叫人拿来兵书,大摇大摆去了东宫门。
站姿如松,一旁的翊卫纷纷行礼拜见太子,许是权封站立许久,他的反应慢半拍,直到太子已至身前,他才抬手行礼。
比“参见”先来的是丢怀里的兵书。
“权将军,兵书还不够解闷,你说孤该如何?”宣业祟略显不满,神情是唯我独尊的傲气。
权封手快接住兵书,“微臣参见殿下。”
权封行礼的回复并不能让宣业祟心情好转,他如张着獠牙,“既然兵书无法解闷,那就权将军来给孤解闷。”
底下的翊卫虽面对前方,双目却只敢低垂,这太子果然目中无人,嚣张跋扈。
说是解闷,太子也未为难权封,只是一言不发,权封自然知太子的心事,太子刺杀案的结局并不令太子满意,查探布局,却还为大皇子做了嫁衣。
太子慢悠步行,忽而一阵风至,衣袖飘起堪堪擦过身后侧的权封。权封脚步不停,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动,纹路于心,状似不经意启唇,“殿下,往年秋狝于八月中旬。”
宣业祟回神,今已快九月,难不成此次不办秋狝?
“大皇子何时上山清匪?”宣业祟说着挥手,下人皆退数步。
权封还跟在太子身侧,“还未去,许是过了秋狝。”
宣业祟朝权封看去,察觉到丝丝意味,“怎忽然提秋狝?”
“司天台择日,九月初六丙辰宜畋猎。”
司天台只听命于宣帝,权封所知,必是又被宣帝召见。虽迟早都会得知,但却从权封嘴里先听到,这是否可以认为,权封的心已偏向孤?
剑柄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隐若显,宣业祟伸手,摸向权封手背的青筋。
微热侵袭,权封的手指僵硬,不错眼地盯着宣业祟的脸。
宣业祟的手仅停留几秒,便向下抓取,瞬间只见他的手上扑棱了只蜻蜓。
只要他轻轻捏紧,便可让这小生命消失。
宣业祟敛眉,“去校场。”
蜻蜓的透翼舒展,飞高远去。
*
九月初六丙辰骊山猎场,旌旗飘扬,鼓乐齐鸣。祭祀完毕,宣帝已上座,旁下座乃后宫妃子,左右乃皇子公主。
宣业祟来此快两个时辰了,若是此前,他必寻个借口去别处快活,待到开始狩猎再来。但今校场练了足月,就为今日,还是安分些。
只是实在有点难耐,他一手摸转玉扳指,眼望四周。
大皇子宣时昱满脸志在必得,双目时不时往狩猎处看,一心骑射。另一边的三皇子宣恺倒是坐得端正,骑射装一丝不苟,他察觉到太子的目光,看去,随着脖颈动,三皇子衣领明暗交接处露出一块胭脂水粉的痕迹。
宣业祟嗤笑,收回视线。
三皇子宣恺妻妾成群,除此之外,外界对他的风评以褒为多,谦逊有礼,温文尔雅,只是空有这文人气质,却无半点诗书才学。
三皇子眼底闪过一丝嫌恶,说也奇怪,三皇子对谁都一副温良样,唯有对太子宣业祟,一向不对付,处处与太子作对,暗中较劲多回,非得争个高低。
“臣太常卿温宾良启奏陛下,秋狝皆依古礼,以讲武事,吉日择良,祭祀足献,六军环峙,羽猎齐备。伏请陛下,行首射之礼,示天下以武功!”
高声奏报,宣帝一声“可”便动身移驾,所有人的目光皆在这大宣君主,宣业祟却是看向一旁面如硬铁走来的权封。
被权封抓住眸子,宣业祟嘴角微勾,敛去余光。
礼部太常卿温宾良又一报,宣帝上马拉弓,不远处数只猎物还未及反应,一箭射来,惊慌逃窜。
一只白鹿轰然倒地,一众人齐声跪地,“万岁万岁万万岁!”
“陛下,英明神武,臣妾恭贺陛下。”宣帝笑着收弓,揽着一旁的妃子,心情大好。
郭贵妃一袭深青色翟衣,上绣纹,雍容华贵,博鬓发上花钗金簪,胭脂水粉恰到好处,虽看出年岁,却不失淑雅,她的眉眼瞥向下,又挑眉盯向宣帝,细声放大,“臣妾听闻大皇子近日抓了刺客,一箭射中双腿,骑射了得。”
众大臣还未散去,此话当是讲给所有人听的。大皇子更是气昂昂,手里拿着弓,不甚明显的嘲视太子与三皇子一眼。
宣帝浑然不觉,大笑,搬出往年的说辞,“大皇子自是有皇子风采,不若大皇子与各武将狩猎,两个时辰后比猎物多寡,如何?”
大皇子抓紧弓身,前世这大皇子可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宣业祟心中盘算,等着大皇子的发难。
果不其然,此时大皇子站出,“父皇,儿臣听闻近日太子于校场苦练,不若今日就比试一番。”
众人皆看向太子,谁人不知,往年春蒐秋狝,太子都会寻个由头跑路,校场苦练?太子懒散好玩,怎么可能在校场苦练,众人心照不宣,头低得更下了,生怕触了太子的霉头。
宣帝难得未露出之前的愁色,面色如常,“那太子便一同狩猎。”
宣业祟了然,乖乖应下,“是,儿臣定不辱父皇之命。”
众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般,面面相觑,但谁也不敢说,只当太子心血来潮,骑骑马便走。
该到三皇子请命了。宣业祟胸有成竹,站于一旁。
“父皇,儿臣谨记母妃教诲,近日苦练骑射,想着猎得鹿皮当面献于父皇母妃,奈何母妃体弱,不便来此,但母妃之嘱,儿臣断不敢忘,恳请儿臣与之狩猎,尽此孝心。”三皇子潸然泪下。
谢妃乃三皇子生母,常年体弱,众人听之为三皇子的孝心所感,不免多看了三皇子几眼。
宣帝也有所触动,“三皇子孝思不匮,不愧为大宣皇子,可。”
皇子狩猎有随行侍卫,宣业祟上马,眼却借着余光瞥向驯兽场的位置。
权封以驯兽护驾,猎场驯兽之责,自是落在他身上,年年狩猎之际,他便在驯兽场,与武将斗兽。
真是可惜,教孤骑射之人,未能见今日成效。
“太子殿下,可别输得太难看了。”大皇子满脸傲气,手上的弓拿起,便策马扬长而去。
宣业祟回神,两皇子皆已出发,起点只余太子这队。
众臣交换眼神,倒也不意外,太子果然还是那个太子,过过嘴瘾挣个威风,到底还是来吃喝玩乐的。
大皇子向西,那里林密,野兽颇多,也多奇珍异兽,凶猛无比;而三皇子向东,凶兽少,常见的野兽多,狩猎难度低。
前世此次秋狝,大皇子大获全胜,宣业祟虽不记得大皇子的成就,却记得北边有一武将捕获一匹罕见的白狼,他将白狼献于宣帝,宣帝问其赏赐,他只要了一狼牙,“狼牙为誓,献于吾妻。”
宣业祟可不知那些大臣的心声,他扬起嘴角,看准方位,策马向北。
骑行数里,未见一兽,宣业祟身后的侍卫斗胆进言,“殿下,此处少有人狩猎,野兽稀少,不若换个方位。”
太子殿下最恼他人忤逆,宣业祟侧头看向那人,正欲驳斥,却觉些许面熟——此人是权封的手下。
宣业祟微收性子,“一路向北,定有稀兽。”
语毕,双腿夹马,马声长鸣数米,如风而去,那些侍卫只好跟上。
一路除太子一行,再无他人,林中鸟声众多,若是祥鸟,诸如雁、鹰隼等,可猎得喝彩,但此处鸟类古怪罕见,叫声稀奇,越至北,间或几只乌鸦而过,如何看,此处都不宜狩猎。
宣业祟还未开弓,被鸟扰得心烦意乱,他一手拉弓,对准树上杂色鸟。
侍卫即停,此鸟猎得并不祥,只是太子箭在弦上,大气不敢出。
一箭射出,鸟飞叶落,箭头只入树枝,没隔几秒,又如叶般落于地下。
侍卫竟都松了一口气,一个个没看到似的,眼神瞟向另一侧。
宣业祟知是如此,地上之物都难以射中,更何况树上空中之物。
只打搅其聒噪,让其飞走罢了。
只是此鸟飞了数米,又飞回太子一行的上空,太子停,此鸟也停于附近树枝,片刻,又飞来数只大差不差的鸟,叫声时轻时重,如拉锯尖锐难听。
不对劲。
不待宣业祟细想,马突然受惊,双蹄乱踏马头朝上,尘土飞扬,猛然破风奔腾。
“殿下!”侍卫惊呼,扬鞭催马追赶,可哪里追得上受惊马,眼前太子的身影越来越小,彻底失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