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定局
石阶草缝处,少人踏行至。
入得殿内华丽偌大,却散发霉味,无一活物气息,寂静得不似后宫宫殿。
“端鹤宫,这是我母妃的宫殿。”宣业祟摸了摸幼时最爱抱的柱子,收手指腹已盖上灰土。
端皇后西去,宣帝念其发妻又掌管后宫有功,生前的宫殿便一直留着。
外男不得入后宫,这些年,宣业祟都如今日这般偷偷地来,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许是伟然道长的死让太子想起母妃的逝去,权封忆起六月太子遇刺山洞避险过夜,太子沉睡时泪流不止,梦语“母妃”,本上山是为端皇后祭奠上香,后下山也未有人再提起。权封走近宣业祟,递去丝帕。
“洗干净了。”
丝帕四四方方整齐,上绣的凌霄花醒目。
是上次宣业祟说权封一介武夫时送给他的,宣业祟伸手,指尖堪堪滑过他的手心,“这次洗得倒挺快。”
宣业祟擦手擦得极其敷衍,权封见状,一手拿起丝帕,另一手托起宣业祟的手背,轻擦指腹,“殿下,逾矩了。”
宣业祟看着相触的双手,“权封,孤没什么势力。”
权封的手停顿,眸色隐于阴影,复又轻擦。
“母妃尚在时,孤自幼于端鹤宫生活,六岁时,母妃心疾发作,太医无力回天……母妃弥留之际托亲信为孤所用,可父皇下令端鹤宫的下人尽数殉葬。”
权封将丝帕留于宣业祟的手心,“殿下。”
宣业祟从情绪抽离,手心握紧丝帕,“前些天,孤听闻,陛下召见了权将军。”
权封沉默几许,“是。”
宣业祟围着权封转了一圈,定于他的身侧,余光瞥去,正欲开口,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权封与宣业祟对视一眼,权封抱着太子从窗而出,原路返回。
回至东宫,神策军已退,陈贤德等在东宫内,他见到太子来,笑眯眯迎上去,“参见殿下。东宫已搜查完毕,殿下光明磊落,奴婢就知殿下定是遭宵小之辈污蔑。”
这意思便是什么也没有搜查出来了。
宣业祟看向小福子伸手,小福子走上前,喜笑颜开,将手里的钱袋奉上。
“有劳陈给事了。”宣业祟说着便要将钱袋交到陈贤德手里。
哪有太子亲手给赏的,陈贤德看似惶恐,未敢伸手,“这是奴婢该做的。”
宣业祟可不管陈贤德如何说,亲手将钱袋交至他的手里,“陈给事,孤给你就拿着。”
虽语气骄纵,却不令人生厌,陈贤德只好听命,两手接触时,宣业祟的手心被塞一物,借着衣袖遮掩,无人看清。
“多谢殿下赏赐。”陈贤德笑着收手,再次行礼。
宣业祟将此物藏于衣袖中,问道,“这污蔑孤的是何人?”
陈贤德谨慎而语,“奴婢不知,只见得此人身着道士服,在陛下面前污蔑殿下,陛下欲多问,此人却毒发身亡了。”
道士服,丹星殿的道童?
宣业祟疑惑的神情落在陈贤德眼里,“殿下,奴婢这就禀明陛下,还殿下清白。”
陈贤德告退,殿内只余宣业祟一人,他拿出衣袖里的那物,解开包裹的布帕,竟是——红纱珠。
宣业祟打一响指,房梁跳下黑影。
黑墨:“主子,神策军搜出红盒,交给陈贤德,陈贤德将红盒里的珠子藏于袖中,只留空盒。”
门外脚步声,黑墨一瞬间消失不见。
“殿下,翊卫已安排妥当。”权封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
丹星殿炼丹有功,伟然道长天神下凡,通天地晓鬼神,为君炼丹,然仙逝,天子悲戚,以礼厚葬。
伟然道长炼丹意外身亡,大理寺草草结案。
道长已逝,民间流言源头便不再查起,宣帝下令各酒楼茶楼不得有此类戏文,并张贴“妖言惑众”罪律法,由地方府衙出手,若民间再有流言,皆以妖言惑众罪处罚,以此镇压。
伟然道长一事了结,只是已过数日,这工部之事还未定罪。
“殿下,该你拉弓了。”
权封的一句,宣业祟回神,校场上他拉起重弓,眼盯距离百尺的靶心,“咻”的一声,箭离飞射,堪堪擦过靶侧,掉落于地。
练了数日,太子可算是会骑马了,今便来习射箭,靶子并不远,拉弓射箭却连靶子的边边都碰不到。
“殿下,走神了。”权封拉弓瞄准,一箭入靶心。
校场下人知太子来此练骑射,皆于远处,不敢打搅。宣业祟收弓,“三司共议已数日,却不见下文。”
烈日骄阳,权封状似不经意说,“南州河道使于昨日面圣复命。”
南州河道使……“端启初?”
权封微点头,“南州水患频发,端启初于南州多年修坝,坝已成,南州一年未有水患。昨日,陛下召他入宫面圣。”
权封怎会知道?莫不是那日父皇召见他,就是在说此事?
“殿下,到你了。”
宣业祟不再看权封,双手使力,看准靶心,此次力度加大,划过靶子边缘,箭插土倒地。
工部于朝中多年,任命调动牵扯数多,宣帝此时召见端启初,可不单单是复命这么简单了。
宣业祟记得七月底端玥生辰,端启初是秘密回京,父皇应是想不到这南州河道使的。且那日端启初说生辰宴过两日便回南州,今已快八月中旬,却还在京城。
权封早想到了工部之事,宣业祟看向权封,他的鼻尖渗出点点汗珠。
宣业祟唇角微勾,“权将军,孤倒是小瞧你了。”
权封又拉一弓,箭稳稳射在太子那靶心上。
*
“昨日大皇子遭行刺,刺客已抓,原是那山中土匪,不满朝廷,想刺杀太子皇子来个下马威。”
“大皇子骑射了得,听闻这土匪被大皇子一箭射中双腿,跑不了只能束手就擒。”
“昨日陛下大怒,土匪自知逃不出便咬舌自尽了。”
“此事大皇子有功,陛下赏大皇子黄金珠宝,还命他上山清匪。”
“这刺杀案,太子都查两月了还未查出,这大皇子一出马,立马水落石出了,太子虚张声势,要我说,这大皇子就是比太子要……”
“哎!慎言,若是被旁人听着了,你的脑袋不要了。”
“这偏处哪会有旁人。”
四个宫女聚起聊天,而庭前华服重冠,身后将军侍卫来势汹汹,其三人眼神惊慌,身子颤抖着跪地磕头。
“参见殿下。”
背对着的宫女身体僵硬,血往脑子涌,本能转身扑通一声双膝落地,“参见殿下。”
宣业祟面色不豫,有怒火升起之势,“大胆!非议大宣太子,该当何罪?”
宫女们冷汗冒起,头重重磕在地上,“殿下饶命!殿下饶命!”
她们所说,一字不落传入宣业祟耳中,怪不得自工部三司共议后都不见大皇子来校场骑射,原是设计以功灭过,只要刺杀案结案,工部便能洗清刺杀罪,他这个太子也无需再查,工部的罪只有治下不严与失职渎职,他们在弃卒保车。
如千万只惹人生厌的蜂群围耳聒噪。
“来人,拖下去杖责一百。”
杖责一百,无异于杖毙,武将尚且能承受七八十,她们宫女身躯堪堪二三十。
“殿下。”权封轻声叫唤。
宣业祟冷静了些,摆手挥停来人,“孤给你们个机会,你们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宫女浑身冷汗,面面相觑,皆支吾不语。
宣业祟观她们神情,可没什么耐心,“来人。”
四个宫女又齐齐磕头,其中一个宫女泪眼汪汪,“殿下,今淑……”
另一个宫女立马打断她的话,“殿下,此事早已传开,奴婢也是道听途说,求殿下开恩!”
其她三个宫女听此,一口咬定,“求殿下开恩!”
昨日的事,且关乎圣旨,今日便传开,怎么想都不可能。定是有人刻意传播,传到陛下的耳边,只要大皇子确实有这功,就算原本不是这旨意,陛下也不得不照着该旨意,或更高的奖赏。至于他这个太子,也理所应当的被视为无能。
杖毙了她们也无好处,还落下“残暴”罪名,不若……宣业祟将目光看向其中一个宫女。
“杖责二十。”
哀声远去,宣业祟也无心逛园。
得让人盯着了。
*
数日已过,果然不出所料,太子刺杀案结案,大皇子抓刺客有功,赏黄金万两,还命其领军队上山清匪,名为清匪军。
工部之事也尘埃落定,工部尚书郭守正治下不严、失职渎职,降级留任罚俸一年,工部郎中姜项流放琼州,由南州河道史端启初接任,虞部林丞蒋凡生调职琼州林场,其余工部涉事官员按律法处治。
除此之外,工部库房由工部与兵部共同管理,申领皆需经由两部之手,制造兵器所有工程皆由军器监看管,禁苑申伐需上报宣帝。
折腾了两个月,此事总算告一段落,只是在全局中的太子却未提及半点。宣业祟看向池中鱼,鱼可四方游,却游不出这池,虽不太痛快,但也不是毫无作用。
前世的今日还与韩力信赏池中鱼,鱼食倒池中,鱼一股脑涌来争抢,韩力信为讨他欢心,投下数颗裹了毒粉的鱼食,鱼食进肚,不出数息那些鱼便翻肚而亡,他们笑这鱼不知鱼食有毒还巴巴凑上来,自食毒果。
宣业祟脸色变换,韩力信此人留不得了。
“小福子,去请韩世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