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搜查
龙椅上的宣帝脸色不虞,迟迟不喊“平身”,百官跪地,眼观地,皆不敢抬头,八月气氛却比如寒霜。
静默片刻,宣帝将桌上的劾状往下摔去,只听得风声。
“郭尚书,工部近来是否过于安逸了?”
天子震怒,百官震颤。
郭守正身躯不稳,颤巍巍跪出,心下不妙,连忙认错,“陛下,老臣愚钝。”
宣业祟余光瞥去,距御史台弹劾已过三日,三封劾状皆不难查,当日宣帝便令下秘密查探,想来已查清核实。
宣帝还未发话,宣业祟站出跪地,双手呈上一物,“求陛下为儿臣讨回公道!”
此物此话一出,文官面面相觑,而武官则是倒吸一口凉气,此物乃皇家所用的柘木箭,出现在太子手里,不免想到太子刺杀案,刺杀太子之人,莫不是皇家人?
这几日工部被查探,郭守正的脸上已汗珠密布。
马得示接箭于手心的布帕里,呈上给宣帝。折断的箭,无头无尾,宣帝摸其纹路,不像军中制箭,倒像是打猎时所用之箭。
宣业祟佯装疑惑,“此箭乃儿臣于那山远道搜寻数日所获,刺客便用此箭刺杀儿臣,儿臣不解,特求陛下明察。”
宣帝面如菜色,朝武官群里看去,“朱正监,你瞧瞧此箭。”
脸上刀疤隐现之人站出,他伸手接过折断的箭,细细查看。
朱辽,正四品正监,掌管军器监。宣业祟记得此人,一年后朱辽同权封出征,而在权封谋逆之时,朱辽为其副将。
朱辽行礼,“回禀陛下,此箭乃春蒐用箭,柘木而制,制成不过半年。”
柘木,极佳的木料,只供皇家使用,宣帝气得不轻,高声质问,“此箭怎会出现在外?”
朱辽跪地,“陛下,战事所托,军器监自正月起便只造军用箭,请陛下明鉴。”
意思很明显,春蒐制箭与军器监无关。
能接触到柘木箭之人,一是工部,二便是皇家人,三月春蒐,而此箭刺杀于六月,定不会是皇家人,而制春蒐柘木箭与管存皆工部之责,宣帝转而看向一旁跪地的郭守正,声色俱厉,“朕记得柘木箭皆由工部库房管存,郭尚书作何解释?”
郭守正自知守不住了,跪地匍匐,“陛下,老臣一心为大宣,忠君为民,幸得陛下隆恩,入工部位尚书十余载,老臣断不敢忘,日夜勤恳不怠。然工部库房被盗,虞部渎职,乃老臣失职,治下不严,请陛下责罚。”
工部库房被盗,原料数量对不上可说是被盗,春蒐箭矢流失在外也可说是被盗。郭守正此举虽为认罪,实则是撇清与太子刺杀案的关系。
郭尚书真是好说辞,不过这次工部定逃不了罪罚,且罪罚不轻。宣业祟低眸不语,静等宣帝问责。
宣帝正欲开口,陈贤德靠近宣帝耳语。
宣帝听后表情不变,“此事交由三司共议。”
退朝下殿,端瑞于宣业祟前经过,甥舅对视一眼,端瑞略微行礼点头离去。
金阳落宫角,宣业祟心情大好。
*
“殿下,伟然道长中毒身亡了!”
宣业祟回东宫还未及坐下,便听下人来报。
宣业祟与权封对视一眼,带着数名翊卫去往丹星殿。
早还晴朗的天,现却昏暗无比,丹星殿笼罩在乌云密布下,偏门白巾掩口鼻的下人陆续抬出五名白布盖住的尸体,一阵大风吹过,露出一脸色铁青、唇色发绀的伟然道长。
“参见殿下。”
此情此景,空气中又飘着一股恶臭,胃里翻腾,令人作呕,宣业祟闭眼拿出帕子掩住口鼻。
没见到大理寺卿,只见着大理评事郭阁,今早一出好戏,三司共议这大理寺卿必是忙于核查工部之事。
“这人好端端的,怎会中毒身亡?”
“回殿下,还在查验。”
宣业祟:“何时发现的?”
“卯时。”
正是百官上朝之时。
“郭评事,此处草民已查验完毕。”偏门而出一掩面人,他一席黑衣,旁的童生手捧爰书,交于郭阁。
此人倒是没见过,也不知拜见孤,目中无人。宣业祟开口问道,“郭评事,此为何物?”
郭阁立马将此物呈上,“回殿下,此乃爰书,记录现场痕迹,尸体之状。”
黑衣人这才注意到太子,解下掩面白巾,行礼,“草民乃仵作人卫克絮,参见殿下。”
仵作人专司尸体查验,一般多为年长者,此人面容稚嫩,约莫不过十五六岁。
爰书自现场一遭,不免沾染死息,宣业祟并未接手,权封见状,上前领爰书。
“你来说说,查到了什么?”
卫克絮:“五名死者皆于炼丹房中毒身亡,毒为炼丹之气,寅时而发,约莫三个半时辰。”
练丹之气?难不成是意外身亡?前三日御史台弹劾伟然道长传山崩流言,现就中毒身亡,这未免也太巧了。
权封看过爰书一目十行,确是如此记录的。
此时,一东宫下人慌慌张张跑来,“殿下,殿下!”
他一来便走近太子耳语,“殿下,不好了,陛下命陈给事带着人手搜查东宫呢!”
“什么!?”宣业祟疑惑,查东宫,有什么是能查东宫的?
下人急不可耐,宣业祟也不再询问,权封将爰书归还给卫克絮。
“回东宫!”
东宫外,数名神策军把守,将太子拦在门外。
东宫下人呵斥,“大胆!太子殿下也是你们敢拦的!”
其中一人行礼,“对不住了殿下,陛下有令,搜查期间任何人不得入东宫。”
打狗还得看主人,神策军为陛下之军,必不可硬闯,“搜查何物?”
“参见殿下,奴婢就等着殿下回东宫呢。”陈贤德掐笑着从里走来。
“陈给事,孤可不知东宫里竟有值得搜查之物?”
“殿下言笑了。”陈贤德的声音渐小,“今下朝,有宵小之辈污蔑殿下,陛下可一口热茶都未喝,上心着呢,这不派奴婢来了嘛。”
听出了陈贤德的言外之意,宣业祟笑起,“有劳陈给事了。”
“哎,殿下且候着。”
宣业祟左右候着无趣,但眼下的情况——陈贤德笑陪一旁,神策军站如雕像,不容得他做其他,东宫近在眼前,却像只丧家之犬。大宣太子,莫高的身份,皇宫之大,还不是屡屡不爽。
宣业祟细思,处处不对劲。
伟然道长卯时被发现中毒身亡,正是上朝之时,下朝便告知孤,料定孤会去丹星殿,支开后,正巧父皇派人来搜查东宫,宵小之辈污蔑东宫,怕不是那边的人污蔑东宫毒杀伟然道长吧?此人想打得孤措手不及,毫无防备落网。
丹星殿……
“主子,炼丹房高温密闭,难以长时待入,派出之人皆在外监守。”
“殿下,炼制丹药所需的材料,臣抄录下来了。”
“回殿下,此药材皆为补药,初看并无任何问题,短期可见效,气力顿生,但有其两三味药材一同入药乃慢性毒药,长期服用可致体虚身弱。”
毒,丹药材料单……韩力信!此番做派正如前世,前世韩力信污蔑权封谋反,借孤之手支开权封,后搜查权府时让下人伪造通敌密信,权府是搜查不出什么,但却可以借搜查之名行嫁祸之实。
前世是韩力信的人搜查嫁祸,而今神策军是宣帝之人,应当不会被买通,且丹药材料单已销毁。
宣业祟松了口气,看向权封,他的黑眸盯着东宫门,武将风姿不比神策军,身后的翊卫也立于旁,像堵墙,微光由缝隙透出,照在权封脚下的草根。
宣业祟目光上移,落在权封的眉眼处,“权将军,孤顿觉暑气难耐,陪孤走走。”
*
桂殿兰宫,宫墙延伸看不见尽头,行至深处片片青黄枯草,如小儿般高。
此处偏僻无人,权封抬眸,宫殿飞檐叠叠,风吹铎动,一墙之隔是后宫。
“权将军,扒开这些草。”宣业祟的手摸了摸宫墙。
权封听命,青黄枯草下现出大片的裂痕,这是……
“推开。”
裂块散尽现一低矮口,看去并未柳暗花明,而里如暗黑的巷口,曲径通幽。
权封知是后宫,外男不得入内,却见太子弯腰,他的发丝沾染些许尘灰,轻车熟路走进。
权封看向四处,僻处连风都吹不来,弯腰跟上。
“权将军,伟然道长之死,你如何看?”宣业祟往后看去,嘴角平平。
见权封不语,宣业祟自顾说,“三日前,御史台弹劾伟然道长传‘山崩流言’,父皇已秘密派人查此事,今伟然道长却意外中毒身亡。”
这人一走,有些话有些事就跟着人一起走了。
宣业祟让韩力信去打探丹星殿,他们便将计就计,恐怕早已设下此局,就等着他跳,以一需灭口的道长之命换诬陷太子残忍毒杀之罪,倒也不亏。
太子的言外之意,权封自是知晓,幸而嫁祸之物已毁,如何搜查东宫都是搜不出的。
宣业祟身处暗处回望,光影斜射于权封的发丝,他的面容轮廓笼罩一层微光。
太子的眉眼忧虑,权封走近,直至阴影盖住光线,眼前人两步之距,启唇,“殿下,东宫定会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