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愿意种花,你说,我不愿意看见它一点点凋落。”
“是的,为了避免结束,你避免了一切开始。”
初次看到这首诗的时候,沈佩淑觉得避免没有什么不对。
就像她收到那封信的时候一样,她为了避免见证好朋友的离别,而避免一切开始。
这有什么不对的吗?这难道不是一种聪明的选择吗?
但是她不是一开始就是这样的。
在她八岁那年,沈佩淑在公园的湖边捡到了一只幼小的猫,浑身的毛都被打湿了,看起来像是一只丑陋的老鼠。于是她把这只小猫带回了家。时间久远,久远到沈佩淑已经想不起来她给那只小猫取的是什么名字了,小猫还没来得及记住承载着满满爱意的名字,就这样因为猫瘟夭折了。
那晚,沈佩淑想了很久——如果生命的终点是死亡,那么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坐在书桌前托腮看窗外的沙沙作响的树叶,看和她一样在这个万千世界中渺小的存在,看她这辈子永远遥不可及的星空,然后她听到了隔壁房间仅一岁大的沈奕澈的啼哭。
她突然想到八岁生日许的愿望:“我要活到九百九十九岁”。
那时没有察觉的母亲和父亲的停顿,在此刻无限慢镜头回放。
在无数个太阳和月亮交替的过程中,渺小的人们将永远没有尽头的时间按照自己的习惯刻画为一把长长的尺子,自此她们的人生有了刻度,而据沈佩淑所知,人最长的刻度也不过一百多岁。
拥有智慧的她们使用工具将没有尽头的时间划分为二十四个节气。
至此,她们对“未知”这个东西有了具象化的刻度,也就对“未知”产生了幸福的感觉。
但是拥有智慧能够体会到幸福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自然也会知道痛苦是什么样的感觉。
作为刚失去小猫的沈佩淑来说,她最大的痛苦就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整体的尺子是无穷无尽的,而一个个体的尺子是长短不一的。她会失去小猫,也代表会失去妈妈、爸爸、还有弟弟。
她曾许的愿望在语文课本里就是“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
但如果她拥有了那般宏长的生命,看着身边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不是更加痛苦?
沈佩淑从升起的月亮开始思考,直到下一个太阳升起,她也没想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她知道了避免徒增的痛苦的办法,那就是摒弃对未知产生幸福的冀盼,切断将来的羁绊。
所以当沈佩淑仔细看完信的前两页后,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憎恨。
为什么是她?凭什么她要去承担这样的痛苦?
她没途径去憎恨寄出这封信的人,她只能将这种扭曲的憎恨转移到这封信想要拯救的人身上。
但是出于一些特殊的她并不知道的因素,这封信上说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更后面的一年。
也许是漫长的时间消磨了她的恨意。
又或许是她作为姜青杳人生的见证者看到了那天的新闻,新闻的真实性推动她去看完了整封的信,促使她成为了“预言家”,而“预言家”这样充满神性的身份无法不注视着自己预言下的人。
就像是艺术家无法不爱上自己的缪斯。
再或者是10月26日,她一直憎恨的标点符号以一个具体的身体形象出现在自己的面前,会坐在自己身旁颤抖着和她呼吸同一片空气,鼻息间还会萦绕着具像化的山茶茉莉花的洗发水香味。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她,你恨的不是单纯的墨水字迹,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总之,她对姜青杳的憎恨消失了,转而替代的是害怕,一个作为“个体”的她的害怕。
换句话说,就是一个生命体对另一个会过早消亡的生命体的同情,而同情创造了愧欠。
沈佩淑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心态的转化。
事情是从她在卫生间遇到了姜青杳拿出卫生巾递给她开始出现的转变。
那之后,她开始惴惴不安地去观察姜青杳的行踪,因为她看到信上说住校没几天的姜青杳会因为过于思念自己的父亲而逃课跑去墓园,又会因为没有钱而在墓园蹲着哭泣直到守墓人发现她。
其他人并不知道前段时间轰动全市的特大案件的受害者是姜青杳的爸爸,但是沈佩淑知道。
失去一只还没来得及记住自己名字的小猫就足以让她心里难受这么多年,那失去父亲呢?
那段时间她常常做梦。
如果她早一点相信信里的事情,是不是就可以阻拦这场可怕的事件?
这个答案她无法知晓,写信的那个人似乎也没有想要她这样去做,她也没有办法去问姜青杳。
事情再度发生变化就是今天的运动会替跑。
刚从梦里苏醒的沈佩淑揉了揉眼睛,看向床榻上的姜青杳。
簌簌的阳光照落在昏迷的姜青杳面庞,她的刘海因为跑步已经汗湿得一缕一缕的。
她没想到平日里脆弱敏感如河面上易散的水藻的姜青杳,也会有如此大的勇气。
想当初,从信里了解姜青杳的时候,她只会觉得那封信的人未免过于偏爱姜青杳这个人。
现在她忽然觉得,被这样温柔的水包裹着,她也会想更多地靠近她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