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27.痛经

粗糙的布料刚刮蹭到沈佩淑的食指拇肚,惯性就带着她猛冲了几步,膝盖磕在橡胶跑道上。顾不上疼痛,手撑压在跑道的颗粒上,她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跪到摔倒的姜青杳身旁。印着“20”号的红马甲还在剧烈起伏着,但是身体的主人眼睛却紧紧闭着,她颤颤巍巍地伸手去感受脖颈的脉搏。

食指拇肚下的脉搏有力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隔着那几层肌理,她仿佛感受到那年在叶知舟和姜蝶身下奋力挣扎的姜青杳的力量,一下子被拉回看到新闻那天大脑轰然空白的瞬间。纷乱嘈杂的人群声让她想起新闻视频里同样杂乱的声音,嘴巴里同频着姜青杳的绝望哭喊:“快来人啊!”

话音刚落下,邵远年就拨开密不透风的人群带着医护人员涌进姜青杳身边。医护人员很快就开始给姜青杳做检查,做好检查后就把她放在担架上准备抬上救护车。期间,沈佩淑一直僵直着身体跪在原地看着医护人员的行动,愣愣的,直到一只手出现在自己面前:“先站起来处理伤口吧。”

像是一片夏日的荷叶遮盖住了毒辣的太阳,她抬头看见这只光影的主人,只是怔愣了几秒,就避开了那只手,自己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不顾流血的膝盖,缓缓跟在担架后面想跟着上救护车。

很果断地收回了手,邵远年快步跟着担架走,抢先上了救护车坐在了靠近姜青杳手的地方,见沈佩淑还抿着唇站在救护车后门那,便开口说:“跟着一起去医院吧,去处理下伤口也好。”

得到肯定的答复,沈佩淑才松了口气,上了救护车,坐在了最角落,默默看着姜青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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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等待姜青杳苏醒的时间里,沈佩淑趴在病床上就着鸟叫声睡着了。

许多错综复杂的记忆在梦里悄悄被毛线针针织成为一团围巾,圈住了她。

她最先“认识”姜青杳是在一个偶然的晚上,始于一封鼓囊囊的、泛黄的、凭空出现的信。

信上说这是一封来自未来的信。

说一年后的十月份,她会遇到一个叫“姜青杳”的转校生,然后她们会成为同桌,会成为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但是十二年后的今天,2019年10月02日,姜青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按照一般的剧情,她会按照信上的说法去做这位自称是来自未来的人要求她做的事情。

但是很可惜,她并不信什么鬼神之说,只是觉得这是一个恶作剧,又或者是寄错的信。

想看看信究竟想整蛊什么样的内容,沈佩淑翻看了下一页,却看到了自己家人的名字。

信上说,过几天的秋季运动会上小澈会因为没有拉伸而肌肉拉伤需要在家修养几天。

那晚,沈佩淑就跑到沈奕澈的房间门口敲门,得到的答案是“没有啊,我没有报项目”。

果然,是假的,是恶作剧吧?

秋季运动会那一天很快就到来了。

学校放了假,这两天班不用上课。

一回到家,沈佩淑就听到管家说小澈在运动会上拉伤了,要在家里静养。

“小澈少爷的朋友突然脚扭了,没人上场,他就替人上场了,没想到他自己也拉伤了。”

听到管家伯伯的话,沈佩淑只觉得大脑空白。

——假的吧,这应该是概率问题。

虽然她这样在心底告诉自己,但是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就拆开了信继续看后面的内容了。

信上又给了一个信息,说明天会下大暴雨,市中心会发生特大连环追尾,她的车就在现场。

第二天很快就来了,大暴雨如约而至,沈佩淑撑着伞上了车,想到信里的内容总觉得惶惶不安,在即将达到信里说的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紧急让司机换个条路,说想去吃那家的蛋糕。

买完蛋糕上车,就听到司机害怕地说刚刚汽车电台说回家的十字路口发生了特大连环追尾。

沈佩淑彻底呆住了,信已经预言成功了两件事情。

那晚,她又打开了那封信,继续往后看后面的内容,想知道家里会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她能不能通过这封信去避免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但是很意外,后面就没有和她家里人相关的信息了。

信的主人在第三页写了一个简短的日期,2008年10月02日。

她觉得纳闷,这个日期究竟意味着什么。

沈佩淑翻了翻后面的一页,发现信并没有多说“2008年10月02日”会发生的事情。

她有些忐忑,这种感觉不亚于躺在浴缸里看着自己的血流尽。

时间终于来到了2008年10月02日。

那天晴空万里,沈佩淑害怕地拉着本来要出门去农家乐散散心的家人们,让她们都呆在家里。那一天里,她时不时紧张地看着时钟,连午觉也没有睡。直到时钟的指针指向了2008年10月03日,沈佩淑终于发现了——这一天其实什么事情也没有,她成功地被这个恶作剧给整到了!

2008年10月03日,沈佩淑将这封厚厚的信丢在了抽屉的最底层。

2009年,沈佩淑已经是省重点高中的一名学生了,迎来了住校生活的第二个国庆假期。

学校放了七天的假,沈佩淑自然也回到了家里住着。

2009年10月02日,她本以为是平常的一天,直到晚上吃完饭意外路过客厅,看到电视机上播放的新闻——“悲痛!启明市盛成律师事务所著名刑辩律师叶知舟遇害!”这一行字印入眼帘。

沈佩淑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报道画面,突然觉得窒息,她忽然想到了那封信。

她下意识奔跑上楼,凭着记忆找到了抽屉里最底层的那封信,颤抖着双手打开了更加灰蒙蒙的信封,她才发现写着2008年10月02日这个日期的这页纸,有许多已经洇干的泪滴。

就像是碾碎的绿叶,叶子上的脉络在这一刻清晰地展现在她的面前。

那名被压在一男一女身下的少女,是不是就是姜青杳?

那晚,沈佩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随意看了看当天或者是第二天的信息,她熬了个通宵将那封厚厚的信读完了。信上说,“十二年后的今天,2019年10月02日,姜青杳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她就这样,草草地,读完了一个人的一生。

信上说,姜青杳最后是因为家族遗传的强迫症去世的。

那一年是2009年,网络并没有那么发达。沈佩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坐在电脑前搜索“强迫症”,得到的信息都很少很少,只有一部2008年的短片《强迫症患者的血腥臆想》挂在搜索结果的前几页。她点开看了,短短几分钟,让她的心沉了又沉,对这种未知的病感觉到了彻底的恐惧。

繁乱的脉络如手掌上的纹路,又像是山上连绵不绝的树,更像是学校墙壁上肆意生长的爬墙虎。沈佩淑回想着《强迫症患者的血腥臆想》里断裂的参杂着血液的砖块,她仿佛看到一个少女踏上了那样的路,看着少女每走一步她的躯体就被突然张开嘴的砖块吞噬掉一个组织部位,最终她看到满是鲜血的头颅静静地躺在遥远不知尽头的路的某段路口。她想要退却离开这个恐怖的地方,却发现回头是被压在妈妈和爸爸身下痛哭呐喊救命的姜青杳,左右是四散的身体组织,她开始尖叫。

那晚沈佩淑做了噩梦。

她梦到姜青杳因为窒息而死.亡的扭曲的躯体,显著的暗紫红色尸斑在躯.体上,被割裂又治愈的一道道划痕在细瘦的手臂上盘旋,肥胖的肚子在这具四肢纤细的躯.体上格外突出。她看到法医用剪刀剪去捆绕着的一圈又一圈的毛线,从未见过的少女颜面发绀,很难想象信里说姜青杳是一个皮肤非常白皙的人,像蛇果一样鲜艳的红唇此刻也那样的紫绀。沈佩淑再次尖叫。

醒来的她将这封厚厚的信再次丢到抽屉的最深处。

昏昏沉沉的沈佩淑因此发了高烧,国庆剩下的几天假期她一直在床上躺着输液。

醒来的沈佩淑再次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空,泛粉的晚霞无限延展。

她的视线再次转移,定定地看了看被她藏在最深处的那封厚厚的信所在方向。

随后,她起身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直到第二天去学校,她也没有再次打开那个抽屉。

这种无能为力的遗憾通过某种神奇的手段传达给她,祈望她能够做些什么去挽救这个已经定死的结局,她能体会到这种无力和愧疚。可是她又不是什么圣人,她又能为此做些什么呢?这个世界终究是物质的,她也不是什么拥有魔法的魔法少女,她没有可以使用的库洛牌,她什么也没有。

回到学校的日子照常的过,照常带着困倦从温暖的被窝离开,照常一边啃着从食堂打包的豆沙包一边读着随身携带的单词本,照常在周一的国旗下讲话悄悄地闭上眼睛打盹儿,照常在九点五十的下课铃打响的时候和其他已经有些困倦的同学们下意识抬起头看向时钟,然后从茫茫题海中脱离,在清完桌面后快步跑回宿舍洗漱准备睡觉。一切都是那样的正常,直到2009年10月26号到来。

“占用大家几分钟时间。”

正在上自习课的沈佩淑听到班主任突然走到门口敲了敲门这样说,握笔的手不禁一紧。

“咱们班上转来了一个新同学,大家掌声欢迎。”

她突然想起信上说的“一年后的十月份,你会遇到一个叫姜青杳的转校生,然后你们会成为同桌,会成为非常非常要好的朋友”。只是当时信上的时间说的一年后是2008年,现在是2009年。

虽然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还是和信上预料的事情产生了分离,沈佩淑还是紧张得有些窒息了——这个转校生会是一名叫“姜青杳”的少女吗?如果是的话,她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沈佩淑知道,她现在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到讲台上的那位新同学。

但是她有些不敢,她只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习题上。

“呃,大家好,我叫姜青杳,姜是生姜的姜……”非常细小的声音,还带着一丝颤抖。

班上响起了掌声,在掌声中沈佩淑听到班主任说:“那么,你就坐在沈佩淑旁边吧。”

接着,身旁的桌椅挪动,沈佩淑握笔的指尖开始泛白,心跳也在剧烈地颤抖着。

“你好,我叫沈佩淑,佩玉的佩,淑女的淑。”

沈佩淑佯装镇定地转头,借着自我介绍悄悄地打量坐在她身旁的姜青杳,握笔的手却暴露了一切。但是眼前的人似乎并没有察觉,只见她原本就红着局促的脸又添上了一抹羞红,然后愣愣地将刚刚自我介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好,我叫姜青杳,姜是生姜的姜,青是青菜的青……”

好像突然被人提起来然后夹着尾巴颤抖的小狗。

这样一想,沈佩淑突然有点想笑:“杳是杳杳钟声晚的杳。”

“你好,姜青杳。”

终于要写到自己最喜欢的友情线了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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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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