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场没有树荫,在烈日下暴晒着车内有一股热流在涌动,邵远年将车门都打开,让车内的热气散去,姜青杳坐在靠花坛的副驾驶上啃着面包,感受到车内的汽油味和太阳味在空气间对冲。
待闷人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邵远年才一一关上车门坐上驾驶位开了空调,空调开始制冷,风吹到刚喝下半瓶水的她的鼻腔面前,她还是觉得有一股恶心眩晕的感觉,原来不是胃痛的难受。
注意到身旁的少女的皱眉,邵远年将窗户又打开了,流动的风隐隐吹进来:“是不是晕车了?”
这样一提,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晕车了,她不常坐私家车和大班车:“应该是。”
白色卫衣的长袖突然伸长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咔哒”一声打开了副驾驶的抽屉,手熟练地翻找出来里面的晕车药,将药盒又递到她面前:“晕车的话吃一粒就好了,然后睡一觉就到城里面了。”
药物混杂着矿泉水吞咽到喉咙里,见瓶盖再次扭上,邵远年才启动了车,缓慢驶出殡仪馆。
十月底的天黑得很快,车驶进城里的时候,城里已经灯火通明,红绿灯前排着长长的车队,姜青杳刚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是看到这样的场景,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车现在是停在哪个区哪个地方。
“醒了?”听到身旁人儿窸窸窣窣的动静,邵远年偏头看向她。
“嗯,到哪里了?”擦了擦打哈欠溢出来的眼泪,姜青杳又望向前面的车队。
“快到学校了,不过这个点食堂应该没有饭了,我们就去附近的商场吃饭吧?”他问。
商场就在对面,姜青杳看向明亮的黄色和大写的“M”照亮了街边的一角,是麦当劳。
“有点想吃麦当劳。”她指了指那边亮着灯牌的麦当劳,前车的尾灯照亮了她的眼睛。
“点麦旋风?”看向那边的麦当劳,他笑着问身旁的人。
“嗯嗯,还有小食盘。”姜青杳点点头。
“好。”
没想到刚从地下负一楼上到一楼,就遇到了一堆人围在超市面前堵得水泄不通,一些人七嘴八舌说着些什么,但是太嘈杂了,加上超市的强劲音乐,更有些听不清楚,姜青杳有些好奇地踮脚。
人群中央是一位老奶奶正摸着眼泪手比划着什么,保安没有办法,只好又大声地问了一遍:“你会写字吗?或者打字会不会啊?你这样我也看不懂你要说什么啊?”说罢,又叹了口气摸了摸脑袋。
想起曾经被叶知舟带到律所去做作业的暑假,她也是看到过这样的人表情难过地用手比划着什么,但是叶知舟看不懂,只好去请律所其他懂手语的人来会见这位比较特殊的当事人。意识到面前这位老奶奶也许也是一位听障人士后,姜青杳想拉邵远年的手借用他的手机报警找警察寻求帮助。
“您好,麻烦让一让,我会手语。”手却拉了个空,身旁的男人已经先钻进了人群。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原本站在身旁的男人一遍遍说着“抱歉麻烦让一让”一边挤进人群最中央,然后又和保安说着:“您好,我会一点手语,我和她沟通一下吧。”说罢,又微微俯身靠近老奶奶,用手语和面前的老人沟通着,老奶奶见有人能知道她的意思,擦了擦眼泪继续比划着手语。
隔着人群踮着脚尖,姜青杳看到皱着眉头的邵远年此刻正微微俯身认真聆听一位陌生人的需求。她仿佛在他的身影上看到了叶知舟的影子——要是叶知舟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会帮忙的吧。
初次见面的时候,她以为他和他的剑眉一样凶凶的,现在才发现,他其实像极了小猫——人从上面乍一看的时候会觉得小猫皱着眉头凶凶的,但是从下面看的时候才发现小猫眼睛睁得大大的。
“您好,奶奶说她的孙女不见了,本来是在这里等她的,但是人不见了。”邵远年和老奶奶沟通后了解了她的意思,便直起腰和安保人员沟通,“她的孙女能听到,麻烦让讯导台发布一个广播。”
说完,邵远年才想起来姜青杳还站在人群外,回头在人群里看向她刚在的位置。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碰撞,她抿唇笑笑招手,示意自己还在原地不用担心。
待邵远年从四散的人群中走出来,姜青杳才好奇地仰着头看向他问:“你居然会手语?”
被她这样一问,他顿了顿,想起曾经手指贴着她的手心和手背一下又一下教着她手语的过去,手心摩挲过她手背上那颗黑痣的质感,还有她泄气的沮丧的表情,他怔在原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察觉到他的停顿,她看向他睫毛投下的阴影,一簇一簇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只有闷闷的一声“嗯”在回复她刚刚询问的问题。低头看向自己的黑色运动鞋,心情也闷闷得和他的声音一样了。
很快就走到旋转的LED灯面前,地面上的LED灯图案照亮了黑色运动鞋边边上的泥土,她突然很想把自己的脚藏起来,不知道别人看到了没有。眼睛一撇,就看到邵远年的运动鞋上也是泥土。
但是他的手忽然牵起自己的手,引着她走进了麦当劳的店铺,走到前台开始点单。
姜青杳垂眸看着她们相交叠的双手,能看到邵远年手腕那蔓延的青色和紫色的血管,沿走在掌心的脉络若隐若现,但是可以看得出来他的掌纹很深很长,长到和她的一样绕转到手侧掌。被她手心遮盖的脉络纹路凑巧和她手背上分叉游走的青紫色血管连接,就像是阿贝贝上的走线交错。
「……交错?」
脸瞬间染上一层薄纱,她有些慌张地抬起空闲的手揉了揉热起来的脸颊,再悄悄看向认真点单的邵远年,发现他没有察觉到她的脸热心里送了一口气,就听到他问:“还想吃点什么吗?”
看向点单器上面点的内容,姜青杳发现自己想吃的差不多都点了,然后摇了摇头。
牵着的手很快就松开了,但是黏热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她看向从钱包里清点零钱的手,又开始想到他认真比划手语的模样,突然觉得手原来也是一个很迷人的语言器官,也可以和人对话。
坐到座位后,她托腮看着面前男人的手,犹豫着要不要说。被盯着看很久的邵远年耳根子跟着红起来,但是在顶光下看得不是很清楚,他将随意发放在桌面上的手学着她的模样托腮:“嗯?”
视线自然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移动到他脸颊两侧,然后又下意识看到他好看的琥珀色眼睛。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姜青杳想了想,还是问了出来。
“邵远年,你可以教我手语吗?”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轻轻问出了这个问题。
托腮的手指抽颤了一下,邵远年眨了眨眼睛,问:“为什么想学呢?”
她将自己的手展示出来,然后比划了几下,说:“要是我也可以用手语和人对话就好了。”
“这样,我就可以听到更多人的声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