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再次重逢(支线)

躺在地面上的两道影子开始慢慢靠近,直到高大的影子叠住了缩蜷着的影子,邵远年学着姜青杳的模样蹲在她的面前。他看清了她脸上印着的石头的印记,她看清了他被太阳晒得通红的脸颊。

两朵颜色不一样的小蘑菇蹲在常青树的一小片阴影下,默默望着彼此,风呜呜地刮过芳草地。

见她身上还有一些泥土,他伸出手拍了拍灰色针织衫上面的泥土,声音夹杂在远处殡仪馆的哀乐里传到姜青杳的耳朵里:“早上睡醒就发信息问你晚上想吃什么,后来才想起来晚上吃食堂。”

他的手拍到侧身处的时候,发现一朵碾过的花瓣,声音也顿了顿。将花瓣捻起来后丢到泥泞里,又继续说:“但是等了好久,你都没有回消息,我怕你出事,就先跑到学校去找你了。”

视线顺着飘落的花瓣看向有些潮的泥土,姜青杳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应该是都被泥泞弄脏了。

想起赶来时发生的事故,低低地说:“我手机被偷了。”

默了默,又重复了一遍:“两百生活费和妈妈送的手机,都被偷了。”

“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没有意料中的责怪,而是邵远年的轻声询问。

她又看向面前蹲着也比自己高一点的男人,见他的模样真的没有责怪的意思,才吞吞吐吐地说:“不记得了……我当时在车上太困了睡着了。只是有一个人我很怀疑,那也不是很确定。”

接着,温热的大掌拍在了自己的肩头,原本和自己蹲着的蘑菇又“噌”地一下长高了。她微微仰着头看向光里面的男人,就看到他微微屈膝一手撑着膝盖一手伸向自己:“蹲了那么久,不累吗?”

见那样塌天的事情就这样轻飘飘地被一句“蹲了那么久不累吗”给揭过,她有些讶异地看向伸向自己的这只手,迟疑了几秒,还是将手伸向那只温热的手掌里面,借着男人的力量慢慢站了起来。

但确实是蹲了许久,腿有些麻,一时有些崴倒在邵远年的怀里,一点点的柑橘甜和茶香味将自己包裹。这样的气味再次将她内心四处冲撞的情绪化解开来,就像是她们初次在殡仪馆见面那样。

看着毛茸茸的在光影里翘起来的碎发,感受到怀里少女的温软,邵远年突然觉得天气好热。

拽着他的手臂站稳了身体后,姜青杳就松开了手离开了邵远年的怀里:“谢,谢谢。”

“没事。”再次对视的两个人脸上都染上一层粉纱,碰撞的眼神又很快移转到别处发愣。

“太热了,要不先回车里休息一下?”他又悄悄地将视线挪到姜青杳的身上,看着她的侧脸问。

被问及的少女回神,然后红着脸点点头:“但是我有点饿了,我没有吃午饭。”

邵远年看了看四周,想起来来的路上看到一个便利店,应该可以买点水和面包之类的东西垫垫,就自然地牵起姜青杳的手走向去便利店的路上:“我在路上看到有便利店,先买点吃的吧。”

去便利店的路上,姜青杳注意到了殡仪馆某个大厅正在举行告别仪式,想起来在墓园的时候听到的哀乐,应该就是举行告别仪式的大厅里传来的吧。听着平静的告别仪式主持人的声音,她突然觉得能在殡仪馆工作的人都好有勇气,能够直面生死,平静地去和每个人告别,而她却不太能。

她们走路速度很快,家属的哭声渐渐听得不是很清楚了,但是她的思绪还是环绕在这个问题上面,直到告别仪式主持人的声音都听得不是很真切,她才开口喊住了邵远年的名字:“邵远年。”

邵远年微微侧头看向姜青杳,就听到她问:“你,有没有想过「什么是死亡」的这类问题?”

“……我之前,并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接触这个词汇,是在看的青春疼痛小说里面,女主得了胃癌,在胃癌晚期的时候男主找到了她,最终她死在了他的怀里。”

“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的人生不会完结。就像是玩的游戏一样,哪怕走到了结局,还是可以启动二周目。但是那本小说在描述完女主最终在男主怀里长眠后就‘全文完’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死亡是一个人人生的终结。”提到第一次触及到“死亡”这个名词的感受时,她还是忍不住微微颤动身体。

他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好像都不及让她一个人说完她想说的话。

“我曾经以为面对亲人离世的这一事实,我会像电视剧里表演的那样,会难过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但其实没有。刚开始的那几天我仍然在照常地吃饭和睡觉,和以前一样度过我的生活。”她一边说着,一边盯着缓慢移动的柏油路面上的裂缝,“直到追悼会结束的那天,和妈妈一起回到家的我准备看下冰箱里还有没有别的食材能做饭,然后我在打开的冰箱里看到了放在侧边的啤酒。”

“啤酒是爸爸买来的,他原本说要在我生日那天弄一盘虾球和一碗长寿面给我吃的,”姜青杳吸了吸鼻子,感觉喉咙像是有一坨棉花,被她的悲伤浸湿逐渐发泡,哽住了她的声腔,“然后就在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爸爸已经去世了,我再也吃不到他弄的虾球和长寿面了。”

“可是,很奇怪,啤酒它一直都在的,为什么我在追悼会后才会感觉到难受?”

察觉到姜青杳又有想哭的冲动,邵远年从口袋里拿出来水蓝色手帕,递到她的手里,然后停下脚步,微微俯身靠近她,理了理她有些凌乱的刘海:“岁岁,还记得你之前安慰我的话吗?”

“什么?”带着他身体余温的手帕捏在手里,她有些不解地看向他。

“你说,失去双亲这件事是一场潮湿,但是大雨总是会过去的。”他望向她的眼睛。

“其实在很久以前,我也过早地失去过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邵远年又绕回那个话题。

“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总是会忘记她已经离开我了,总是会习惯性地敲门问她早上想吃些什么。准备饭菜的时候总是会准备她爱吃的三菜一汤,煮米饭的时候总是煮了两人份的米饭。”

“但是,只有在敲门得不到回应,发现三菜一汤我根本没办法一个人吃完,碗里的米饭压了又压还是没有办法盛完电饭煲里的饭的时候,我才会和你一样突然意识到——她已经不在了。”

“我的意思是,雨总会有停的时候,但雨刚结束的时候,泥泞的土壤,翘起的砖块,堆积的水洼,它们不会马上离开。只有当你踩到它们的时候,你才会想起来前不久下过一场大雨。”

她同样望向这个温柔俯身靠近她的男人,意识到他为什么会提及她之前安慰他的话,手指摩挲着水蓝色手帕上蓝色睡莲的刺绣,一横一横的,就像是他的话一样磨平了她的不安:“我明白了。”

“叶叔叔的人生结束了,但你可以继续他的愿望,他的存在就会像蒲公英的种子继续发芽。”

叶知舟的一生都在为别人发声,那么她也可以继续他的愿望,为别人发声。

所以,在未来,她会用她记录生活的笔尖学着父亲为他人发声,让遥远山谷里不再只有呼啸的风声,让谷底的呐喊不再被山峦挡住,让山顶多一个能够发声的人,让更多的人听到她们的声音。

“邵远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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