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光景在车窗外不断后退,老旧的班车震颤摇晃的时候,玻璃窗户也发出噼啪的声响。热烈的阳光隔着透明的窗户照进车内,许多人打着盹儿,等着一觉就到郊外,姜青杳警惕地醒着。
她坐在靠窗户的地方,缩着身躯努力让自己更不显眼,免得被车内的扒手给盯上。记着之前叶知舟坐公交车的时候就遇到了扒手,一个星期的生活费都被偷光了,她身上还得留着回学校的钱。
阳光的暴晒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姜青杳眯着眼睛一手遮挡着翻盖手机的上半,一手按动着按键查看地图还有多长时间到站,发现还有大于半个小时的路程,感觉眼皮有点沉重,有些撑不住。
想着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又担心东西会被扒手偷,她只好略带疲惫地望着外面的油菜田。风呼呼地吹打在脸上,眯眼看着遥远的白云的时候,她仿佛又回到梦里叶知舟宽阔的白衬衫后背。
软绵绵的云渐渐看不清了,只感觉到白鸽般柔软的凉风拥抱着自己,好像又坐在了自行车后座。直到司机的一声“妹儿啊,到终点站了”和拍肩膀的轻晃,姜青杳才从悠悠的梦里睁开眼睛。
下意识擦了擦嘴角,她懵懵地抚了抚眼镜框,感觉脸上被太阳晒得火辣辣的。眼睛好不容易聚焦上俯身拍自己肩膀的司机,还吓得攥紧了抱在胸前的书包靠在了窗户边,发出了噼啪的声响。
“到站了,醒醒了,”司机笑笑,没当回事儿,“我该交接班了,车上就你一个人了。”
“谢,谢谢。”姜青杳回了神,反应过来自己是后半段睡着了,慌忙清了清包裹,准备下车。
下车踏上刚下过暴雨的泥泞的时候,她还有些恍惚——她就这样一个人来到墓园了?
手摸了摸口袋,想拿出手机看看地图是不是再走几步路就是墓园了,发现口袋里原本应该鼓包的地方却空落落的,心下一惊。脚步顿时停驻在原地,她开始慌张地翻自己全身上下的口袋和包。
没了。
都被偷了。
望向附近有一个干净的平台,姜青杳匆忙走过去,将书包倒置抖落,发现里面确实只掉落出来自己的校园卡和饭卡还有门禁卡,留在身上的现金两百生活费全没了,妈妈送的手机也不见了。
看着静静躺在泥石板路上的三张带有自己证件照的卡,她又抬头看了看四周绵密的云、漫野的草,再看了看不远处的殡仪馆的大门,一股气没有提上来瘫坐在地上,呆呆地想自己是不是错了。
「要是你不这样任性,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这段时间一直缠绕自己的自责在此刻又一次上涌,如果她当初没有提议出门去下馆子,叶知舟也就不会遇到那样的事情,她们家也不会成现在这样……如果今天她没有……如果,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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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眸看向贴在宿舍桌前的课程时间表,又低头看向四十五分钟前发过去的一条短信,再滑动短信发送栏,上面还有一两个小时前发送的其他短信,但是统统都没有得到姜青杳那边的回复。正想拨动按钮去拨打姜蝶的电话,邵远年的手却迟疑了,想了想,拿起牛仔外套就起身离开桌边座位。
“诶?又出去啊?不是说晚上有约?”刚下图书馆的舍友看到邵远年,打招呼道。
点了点头,注意到舍友手里的伞,邵远年又折回去拿了把黑伞:“嗯,和晚上一个约。”
赶到学校的时候,正是午饭的点,学校很多人出去吃午饭,邵远年趁机混杂在人群里面溜到了学校里面。逆着人流到达姜青杳的班级门口,就发现教室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吹拂的蓝色窗帘。
趴在桌面听英语原声的沈佩淑就是在这个时候听到了窗外的脚步声,和刚下课的哗啦啦的洗衣粉冲刷到下水道的那种脚步声不同,是那种独特的单个的脚步声。她摘下耳机,抬起头,望去。
然后她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色连帽卫衣拿着牛仔外套的颀长身影在教室外面徘徊,愣了愣。
左耳的耳机里的英语原声还在说着故事,右耳正在听窗外徘徊的脚步声,思考了几秒钟,在邵远年的身影决定离开到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沈佩淑还是按下了mp3的暂停键,然后起身走过去。
邵远年是在准备离开的时候余光看到教室里还有一个同学的,正低头听着mp3从教室的后排走出后门,担心自己太贸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清清咳了咳,然后开口道:“同学,姜青杳在哪?”
耳机里的英语原声其实是没有声音的,也许是她太过于紧张,她没有注意到邵远年看清她的脸时的讶异,只是故作淡然地说:“她请假了,早自习就不在,我不知道。”手却掐着手指指尖泛白。
担心邵远年会再多问几句,沈佩淑假装淡定地戴上另一边的耳机,走向最近的楼梯的方向离开了。看着沈佩淑离开的背影,邵远年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拿出手机开始导航去墓园的路。
去往墓园有几条路线可以选择,看着开车时间是最短的,跑出校园的邵远年急忙拦住了一辆出租车,敲了敲玻璃窗户,还没有等司机摇下来车窗就大声询问:“您好,启明市殡仪馆去不去?”
几个司机听到目的地都脸色一变,虽然是大白天,但是大多数人都不愿意去那种“晦气地方”。他没了辙,只好又拦下来一辆出租车,把目的地改成了家,打算坐半个小时差不多的车回家开车。
待邵远年驱车到殡仪馆附近的时候,正是午后烈阳高挂的时候,午后两三点左右。
刚把车停好,他就拿着外套匆忙下车奔向上一次找到姜青杳的保安室,这个点没有什么人,保安室的保安正在喝茶,见邵远年急急忙忙喘着粗气,还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慢慢说。他擦了擦额间的汗,摆摆手,然后比划了一下姜青杳的身形:“是个高高瘦瘦的小姑娘,戴着眼镜,您有见过吗?”
保安思索了一下,然后说:“见过的,前不久才离开这的。中午我换班来的路上就看到她在旁边蹲着哭,我就问怎么回事,看她不怎么说话一直哭,我就把她带到保安室让她休息休息。后来她情绪好点了,就一个劲道歉说麻烦我了,说是来看她爸爸的但是迷路了,然后就背着包去墓园了。”
“对,才走十几分钟呢,你要去墓园的话,说不定还能碰上她。”保安指了指去墓园的路。
“谢谢,谢谢。”邵远年点头道谢,没有喝保安的茶,就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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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葬的祭扫方式和传统的祭扫不同,只需要献花、浇水就可以了,不需要准备冥币。捧着树葬区管理人给的鲜花,她来到墓园直走几十米的拐弯处,那的一颗常青树下面葬下了叶知舟的骨灰。
位置是姜蝶选的,这里人来人往的热闹,叶知舟喜欢人多的地方,太阳也充足日照时间好。
姜青杳垂眸看着石头上面刻着的“叶知舟”三个字,缓缓蹲了下来,像是一颗小蘑菇。
在她的记忆里,叶知舟很高很高。
小的时候,她最喜欢被叶知舟抱起来举高转圈,就像是坐了一圈旋转茶杯一样。等长大一点,她喜欢被叶知舟和姜蝶一左一右牵着,然后她们的手举高,牵着她“呜呼”一下飞起来。再长大一点,她就时常被人撺掇着和叶知舟比身高,她就这样从他的腰间长到他的肩膀那里。
只是她没想到,没几年,叶知舟就只到她的小腿那么高。
她不再需要仰着头、踮着脚或者是跳起来才能和他一样高了。
她不是什么情绪很直白的人,她很内敛,但是鬼使神差的,看着只有自己小腿那么高的石头,她趴到草地上,用脸轻轻贴着石头上面的刻痕,眼泪滴答滴答滑过“叶知舟”三个字掉入土地里。
邵远年赶到的时候,就看到一团灰色的影子像是灰色的鸽子缩蜷在妈妈的怀里那样埋在土地里,灰色的团子一抖一抖地颤动着,伴着啜泣的声音在时不时鸟叫的环境里响起,他停住了脚步。
望着缩成一团的灰色影子,他想到了常常需要夹着猫条阿贝贝抱枕才能睡着的她,也是这样的像是婴儿缩在母体的子宫里面那样的姿势。他静静地站在距离姜青杳一米远的地方,没有打扰她。
直到石头的刻痕也被染上了她人体的温度,甚至是斜照过来的烈阳晒烘烤了她的背,感觉到自己的肌肤在炙烤,姜青杳才停止了啜泣声,开始了不规则的抽噎,但她还是固执地抱着这块石头。
哭得眼泪鼻涕到处都是的姜青杳感觉到鼻塞,只能用嘴巴呼吸后才直起身,然后侧身翻找包里的卫生纸开始擦鼻涕。擤鼻涕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的眼睛才注意到身后多出来的影子。
慌忙擦了擦鼻涕,将卫生纸攥在手里后,姜青杳带着不安的情绪扭头去看光里的那道身影,拎包的手和随时准备跑路的腿在看清是邵远年后瞬间松软了,然后愣愣道:“你怎么在这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