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张奶奶准时送来晚饭。
一荤一素一汤,都是温拾爱吃的口味,分量也刚好。
老太太放下东西,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又说起沈逾白在队里的队友偶尔会给她发消息,说他人很踏实,能吃苦,也很照顾新人,一切都平安。
温拾安静听着,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奶奶,他下次回来,您不用特意替他传话。” 温拾忽然轻声开口,“他回来,会亲自跟我说。”
张奶奶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奶奶知道了!我们小拾这是,要等人家亲自回来交代呢!”
温拾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头,神色平静坦然。
张奶奶看着他这副稳得住的模样,心里越发喜欢。
温拾慢慢吃完晚饭,将碗筷洗干净,送回杂货铺。
回到拾书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老城区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温柔而静谧。
温拾将店门半掩,留下一条小缝通风,随后打开工作台的台灯。
暖光瞬间铺满桌面,将夜色隔绝在外。
他拿出沈逾白留下的那本地质笔记本,轻轻翻开。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地质记录、岩层数据、勘探点位,字迹工整有力,带着野外工作者特有的严谨。
而在空白页的角落,温拾忽然发现了几行很小的字,像是随手写下,又像是刻意藏起来的心事。
【今天在山里看见一棵很高的树,想起温拾修书的样子。】
【星星很亮,他店里的灯,应该也亮着。】
【标本压好了,希望他喜欢。】
【想早点回去。】
一笔一划,都写得认真而小心。
温拾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心口那股淡淡的酸涩,再次涌上来,软得发烫。
他沉默地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窗外风声渐轻,直到小橘再次发出均匀的呼噜声,他才缓缓合上笔记本。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最新的一页空白处,轻轻写下一行字。
字迹清瘦工整,力道沉稳,像他这个人一样,安静却坚定:
标本已收,灯已长明,待君归。
写完,他将笔放下,把笔记本重新放回抽屉,与石头、标本、槐叶绳结放在一起。
所有来自远山的心意,都被他妥帖收藏,好好安放。
夜色渐深,老城区彻底安静下来。
拾书斋的灯,在漆黑的巷子里亮得格外温柔,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
远在深山的沈逾白,此刻正坐在帐篷里,借着应急灯的光,一遍遍看着手机里那句简短的 “好,我等你”。
帐篷外寒风呼啸,山里温度早已跌破零度,可他握着手机的手,却一点都不冷。
心口被一股又酸又软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一个人守着一盏灯,守着一屋旧书,守着他寄回去的标本与石头,安安静静地,等他回家。
原来所谓心安,不过是 ——
你在灯下等我,我在远山念你。
不必言说,不必追逐。
只要知道,你在,我等,就足够抵过世间所有风霜。
温拾坐在台灯下,重新拿起未修复完的旧书。
纸页泛黄,时光缓慢。
他指尖稳稳穿过丝线,将散落的岁月一一装订完整。
窗外,最后一片槐叶被风吹落,轻轻落在拾书斋的窗沿上。
像一句无声的回应。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温柔的重逢。
深秋的日光越来越短,才刚过五点,天际就已经漫开一层浅淡的暮色。
老城区的风带着凉意卷过街巷,槐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疏枝桠,在渐暗的天色里勾勒出安静的轮廓。
拾书斋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窄缝通风。暖黄的台灯从屋内透出,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柔和的光斑。
温拾正坐在工作台前,收尾一本刚修复完毕的线装书。
纸页已经全部粘牢压平,此刻他正用细棉线一点点装订,指尖稳而轻,每一针都穿得整齐均匀,没有丝毫偏差。
小橘蜷在他脚边的软垫上,睡得昏天黑地,肚皮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偶尔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呼噜。
距离沈逾白离开,已经是第十五天。
这半个多月里,沈逾白的消息依旧断断续续,大多是短短一句报平安,偶尔会提一嘴山里的天气、看到的奇怪岩石,或是又压了几片新的叶子。
温拾每一条都认真回,话不多,却次次都带着笃定的安心。
【在修书,灯亮着。】
【标本放好了,很整齐。】
【张奶奶送了汤,我有好好吃饭。】
【不急,你注意安全。】
简单几句,足够让远在深山的人,一夜安稳。
温拾将最后一针打结,剪去多余线头,轻轻合上修复好的旧书。
封面被他细心裱过一层薄棉纸,摸起来柔软又结实,整本书看上去焕然一新,却依旧保留着旧时光独有的温润质感。
他把书放到一旁晾干,抬手揉了揉略微发酸的肩颈,目光下意识转向窗外。
三楼依旧一片漆黑,没有人回来的痕迹。
温拾并不失落,也不急躁。
他习惯了等,也愿意等。
只是今天不知怎么,心里莫名比平时更空了一点,连带着满室旧书墨香,都好像淡了几分。
他起身走到柜台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信号安静得如同这渐深的暮色。
温拾指尖在屏幕上轻轻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过去。
山里信号不稳,他不想打扰对方工作,更不想让沈逾白在寒风里抱着手机,勉强找信号回应他。
就在这时,肚子轻轻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动。
温拾微微一怔,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张奶奶早上送来的包子,中午忙着修书,竟忘了吃饭。
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后厨,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几颗鸡蛋和一把青菜,还是上星期张奶奶塞给他的。
温拾不太擅长做饭,平时要么是张奶奶顺手送点,要么就是简单煮点面条对付。
今天张奶奶一早就说,傍晚要去亲戚家一趟,晚饭没法给他送。
他站在冰箱前沉默几秒,关上冰箱门,决定简单炖点鸡汤。
前几天苏晚来看他,特意从家里带来一只处理好的土鸡,说秋天要多补补,让他别总凑合。温拾一直没来得及做,今天正好用上。
他把鸡洗净切块,放进小砂锅,加水、姜片、几颗红枣,开小火慢慢炖着。
水汽渐渐升腾,鸡汤的鲜香一点点漫出来,混着旧书墨香,在小小的拾书斋里散开,莫名多了几分烟火气。
温拾回到工作台前,一边守着火候,一边随手整理之前的修复记录。时间一点点过去,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轻响,香气越来越浓。
他看了一眼时间,快六点半。
想着汤还要再炖一会儿,温拾起身,打算先把店门彻底关上,免得晚风灌进来。
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年轻男声的笑喊:
“温哥!在不在?”
温拾动作一顿,拉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笑容爽朗的男生,穿着休闲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脸上带着明显的风尘仆仆,却丝毫不显疲惫,正是沈逾白的勘探队友 —— 周野。
“周野?” 温拾有些意外。
“哎,是我!” 周野咧嘴一笑,一眼就闻到了店里飘出来的香味,“哇,温哥你在炖汤啊?也太香了吧!”
“嗯。” 温拾侧身让他进来,“你怎么来了?”
“我们队提前结束任务,先回城了!” 周野走进店里,自来熟地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脚边的小橘身上,眼睛一亮,“哟,这猫挺肥啊,沈哥临走前天天念叨,说有人喂猫,没人喂他。”
温拾淡淡瞥他一眼,没接话,却也没反驳。
周野嘿嘿笑了两声,也不在意,径直往店里走,嘴里不停念叨:“沈哥还在后面整理资料,估计晚一点才能到,他让我先过来看看你,说怕你一个人没人管,饭都不好好吃。”
温拾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准,快的话一个小时,慢的话……” 周野摸了摸下巴,“可能要更晚一点。队里一堆手续要交接,他又是负责人,麻烦得很。”
温拾 “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只是转身走向后厨,看了一眼砂锅里的汤。
汤已经炖得差不多了,色泽金黄,香气浓郁。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随便喝一碗,现在听周野这么说,心里默默改了主意。
“你吃饭了吗?” 温拾回头,看向周野。
周野眼睛一亮:“还没呢!一路上赶车,饿得前胸贴后背。温哥,你这汤…… 是不是有我的份啊?”
“有。” 温拾点头,语气平静,“再多煮点米饭。”
“太好了!” 周野瞬间兴奋起来,“我就知道温哥人最好!沈哥天天在队里夸你,说你又细心又稳,比他靠谱一百倍,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温拾没接他的话,只是默默拿出米,淘洗干净下锅煮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