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已经走了第八天。
这八天里,山里信号时断时续,沈逾白只在信号好的时候,匆匆发来过两条简短消息。一句是 “已到驻地,安全”,另一句是 “山里很冷,星星很亮”。
温拾每一条都认真看过,没有回复太多,只回了两个字:“等你。”
简单二字,却足够让远方的人,一夜心安。
温拾转身走进店内,将工作台彻底收拾了一遍。
昨天苏晚送来一批新待修复的旧书,纸页脆薄,多是民国年间的散文集,需要格外细心。
他将书一本本摊开,掸去浮尘,理齐散页,动作依旧慢而稳,不慌不忙。
阳光渐渐爬过窗台,落在摊开的书页上,将泛黄的纸边照得透亮。
大约九点多,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慈祥嗓音:
“小拾,晒太阳呢?”
温拾抬头,看见张奶奶手里拎着一个竹编小筐,笑盈盈地走进来。筐里装着几颗饱满的橘子,还有一小袋自家晒的红薯干。
“奶奶。” 温拾起身打招呼,语气温和。
“哎哟,看你这孩子,天天一个人守着店,也不知道多活动活动。” 张奶奶把竹筐放在柜台上,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小沈不在,你可不能亏待自己,饭要按时吃,觉要按时睡。”
温拾轻轻点头:“我知道,奶奶放心。”
“我放心什么,你这孩子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也不闹。” 张奶奶嗔怪一句,眼底却全是心疼,“小沈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多照看着你,说你耳朵不好,又不爱麻烦人,怕你受委屈。”
温拾握着书页的指尖微顿。
“他…… 很细心。” 他轻声道。
“那可不。” 张奶奶笑得眼睛眯起来,“那孩子看着硬,心比谁都软。我活了快七十年,就没见过这么惦记人的。这次去深山,还不忘托队友给你寄东西,说是山里的标本,怕你修书闷得慌,给你解闷用。”
温拾猛地抬眼:“标本?”
“对啊,昨天刚到的快递,我帮你代收了。” 张奶奶拍了拍口袋,“我给你带来了,包得可严实了,一层又一层,生怕压坏。”
她说着,从随身布包里拿出一个长方形的硬纸盒,盒子外面裹着防震泡沫,贴满了 “易碎”“小心轻放” 的标签。一看就知道,打包的人有多用心。
温拾伸手接过,盒子不算重,却格外扎实。
“是他寄的?” 他再次确认,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
“除了他还有谁。” 张奶奶笑着点头,“快打开看看,奶奶也好奇,山里的标本到底长什么样。”
温拾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拆开胶带。泡沫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信封,封口处用胶水粘得平整,还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看得出来是沈逾白的手笔。
他将信封拆开,轻轻取出里面的东西。
一整套压得平整干燥的植物标本静静躺在里面。
有深褐色的松针,有边缘呈锯齿状的栎树叶,有带着细小绒毛的高山野草,还有几瓣颜色已经变淡、却依旧能看出形态的紫色小野花。
每一片都被细心压平,每一片边缘都整齐干净,甚至连叶柄都修剪得一模一样。
最底下,还压着一根浅灰色的细小羽毛,质地轻盈,一看就是林间小鸟掉落的。
温拾指尖轻轻拂过标本表面,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真好看。” 张奶奶在一旁忍不住赞叹,“小沈这孩子,心真细。知道你喜欢旧书,喜欢安静的东西,特意给你寄这些。”
温拾没有说话,只是将标本一片片拿起,对着阳光看了片刻。
阳光穿透叶片的纹路,清晰得能看见每一条细脉。
他忽然想起沈逾白之前说过的话 ——“等我回来,带你去看我见过的树,看我见过的云”。
原来那个人,即使远在深山,即使信号微弱,即使寒风刺骨,也没有忘记承诺。
心口那股淡淡的酸涩,再次悄悄涌上来,不疼,却软得发烫。
“奶奶,我先收起来了。” 温拾轻声道。
“收吧收吧,好好放着,别弄坏了。” 张奶奶笑着摆手,“我不打扰你修书了,中午记得来我那儿拿饭,我给你炖了汤。”
“麻烦您了。”
“跟奶奶还客气。” 张奶奶挥挥手,转身走出店门,走之前还不忘贴心地把门轻轻带上。
店内重新恢复安静。
温拾将标本一片片放回信封,然后走到工作台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
抽屉里整整齐齐摆放着之前沈逾白送他的石头、槐叶绳结、还有那本他留下的地质笔记本。温拾将装着标本的信封轻轻放进去,和那些东西摆在一起,像是在收藏一段段无声的时光。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坐回位置上,拿起浆糊与锥子,继续修复旧书。
只是这一次,指尖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柔和了几分。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慢慢向西倾斜。
拾书斋内安静得只剩下纸张摩擦的轻响,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小橘蜷在窗台上晒太阳,睡得四脚朝天,毫无防备。
大约下午三点,门外再次传来敲门声。这一次的节奏比张奶奶更轻,更礼貌,带着几分职场人的干练。
“温拾,在吗?”
是苏晚。
温拾抬眼:“在,苏姐请进。”
门被推开,苏晚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手里抱着一叠新的书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走进来。她一进门,就闻到满室旧书与草木混合的淡香,目光下意识扫过工作台。
“今天在修散文集?” 她笑着将书稿放在桌上。
“嗯,纸页脆,慢一点。” 温拾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辛苦你了。” 苏晚接过水杯,道了声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刚才打开过的抽屉,瞥见里面一角牛皮纸信封,“刚收了什么东西?看着很精致。”
“沈逾白从山里寄来的标本。” 温拾没有隐瞒,语气平静自然。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深了几分:“沈先生心思真细,这种时候还不忘给你准备东西。我接触过不少野外工作的人,大多粗枝大叶,像他这么细心的,很少见。”
温拾轻轻 “嗯” 了一声,没有多言,却也没有否认。
“对了,这次有件事跟你商量。” 苏晚转入正题,语气认真却温和,“社里接下来有一套古籍再造项目,想请你负责核心修复部分,地点可以在你自己的店里,不用去办公室,时间也自由。”
温拾抬眸:“酬劳和周期?”
“都按最高标准给,周期三个月,足够你慢慢做。” 苏晚解释,“我知道你习惯安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特意为你争取了最宽松的条件。”
温拾沉默片刻,淡淡开口:“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你慢慢想,不急着回复。” 苏晚十分理解他的性格,没有催促,只是笑着补充,“不过我个人建议你接下,一来对你的手艺是认可,二来…… 收入稳定,以后不管是守店,还是…… 等什么人回来,都更有底气。”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轻,却恰到好处,没有点破,却足够让人心领神会。
温拾看着她,轻轻点头:“我明白,谢谢苏姐。”
“跟我不用客气。” 苏晚站起身,“我不耽误你了,书稿放这儿,你有空看一眼。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发消息。”
“好。”
温拾起身送她到门口。
苏晚走到门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语气真诚而温和:“温拾,你是个很稳的人,什么事都藏得住,也等得起。但有些东西,等对方回来的时候,不妨让他知道,你一直在等。”
温拾望着她,眼神安静澄澈。
过了几秒,他轻轻开口:“我知道。”
“那就好。” 苏晚笑了笑,推门离开。
门被轻轻合上,店内再次只剩下一人一猫。
温拾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回工作台前。
他没有立刻继续修书,而是再次拉开抽屉,将那封装着深山标本的信封取了出来。
他将标本一片片摊开在干净的桌面上,阳光落在叶片上,纹路清晰可见。
指尖轻轻触碰叶片表面,像是在触碰远方那个人走过的路,吹过的风,见过的风景。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温拾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来自那个备注极简的名字 ——沈逾白。
只有短短一句话,带着山里信号不稳的卡顿感:
【我整理了标本,寄出去了,你收到了吗?】
温拾指尖微顿,随即慢慢打字,回复得简洁而笃定:
【收到了,很好看,我很喜欢。】
几乎是秒回。
【你喜欢就好,我怕压坏,包了好多层。】
温拾看着屏幕,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继续打字:
【没有坏,很完整。】
对方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发来一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话:
【等我回来,我带你去看真的。】
温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小橘醒过来,蹭了蹭他的裤脚,他才缓缓回过神。
他指尖落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得格外认真:
【好,我等你。】
这一次,对面没有再立刻回复。
大概是信号又断了,又或者是,那个人在遥远的深山里,对着这三个字,红了耳尖,乱了心跳。
温拾将手机放在一旁,重新将标本收好,放回抽屉。
他坐回位置,拿起浆糊,继续修复那本民国散文集。纸页在他指尖缓缓对齐,浆糊均匀涂抹,丝线稳稳穿过纸间小孔,一切都有条不紊,安静而平和。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垂落的眼睫之下,目光始终轻轻落在抽屉的方向,温柔得近乎缱绻。
(张奶奶是很善良的奶奶,温拾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生下来就带着听力缺陷,温拾的父母因为一些因素去世之后,就跟着爷爷奶奶生活,拾书斋是温拾奶奶爷爷留下来的,他从小就在这里长大,但是爷爷奶奶也因为一些因素导致身体不好,把温拾养到二十岁就相继去世了,张奶奶就是温拾亲奶奶一样,不要觉得张奶奶平时给温拾送饭或者拾逾让张奶奶**汤有什么问题,她也很想让温拾能够有一个可以相伴的人,温拾从小就很孤独。我的小说世界里,爱是在于性别之上的,对于小说里的人来说,就是很平常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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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