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逾白今天没有来。
温拾并不意外,只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桌面那本空了的修复册,目光安静地落在三楼的方向。
想来是前几天感冒还没好利索,又或是野外的资料堆积得太多,需要整理。
拾书斋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小橘偶尔发出的呼噜声,和窗外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温拾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把半开的窗户又推大了些。冷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秋的凉意,他却只是微微蹙了蹙眉,没有缩回去。
他在等。
等沈逾白的消息,等他身体好转,等他像往常一样,踩着不早不晚的步子,走进拾书斋,说一句 “温拾,我来了”。
傍晚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丝打在窗玻璃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把窗外的老楼裹进了一片湿蒙蒙的雾气里。
温拾收拾好工具,锁好店门,刚走到楼道口,就看见张奶奶撑着一把碎花伞,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正快步从楼上往下走。
“小拾,可算等到你了!” 张奶奶看见他,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到他面前,“这是小沈让我给你送的东西,他说他要出远门,来不及亲自送过来了。”
温拾愣了一下:“出远门?”
“嗯,勘探队临时安排的任务,要去西南深山,说是那边有新的地质发现,得去半个多月。” 张奶奶把保温桶递给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这孩子,感冒还没好利索,就要走,真是不让人省心。”
温拾接过保温桶,指尖触到桶身,是温热的。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顺着缝隙溢出来,混着雨的湿润气息,格外勾人。
“他早上起来就说要准备行李,怕你担心,特意让我给你送碗鸡汤过来,还嘱咐我跟你说,等他回来再带你去山上。” 张奶奶絮絮叨叨地说着,看着温拾的眼神满是慈爱,“这孩子,心里装着你呢。”
温拾握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低头看向碗里的鸡汤,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柔光。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清淡却安稳。
“你快趁热喝吧,别凉了。” 张奶奶替他拢了拢伞,“我也回去了,雨大,你小心点上楼。”
“谢谢奶奶。” 温拾点头。
张奶奶笑着摆摆手,撑着伞转身回了杂货铺,很快就消失在雨幕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温拾的脚步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映着雨丝,像一层细碎的金纱。
温拾端着鸡汤,一步步走上三楼。
沈逾白的房门虚掩着,能听见里面收拾行李的窸窣声。
他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沈逾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拾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里比平时乱了些,地上堆着几个打包好的行李袋,桌上摊着笔记本、地质锤、罗盘,还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冲锋衣。
沈逾白坐在床边,身上换了件干净的白色长袖,头发洗得干净利落,脸色还有点苍白,显然感冒还没完全好。他看见温拾,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泛起歉意。
“温拾,你怎么上来了?” 他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整理了一下衣角,“奶奶跟你说我要出远门的事了?”
“嗯。” 温拾走到他面前,把鸡汤放在桌上,“奶奶送的鸡汤,趁热喝。”
沈逾白看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鸡汤,眼眶瞬间就热了。
他早上起来收拾行李,想着温拾一个人在店里,肯定没好好吃饭,特意让张奶奶炖了鸡汤,却没想到温拾会亲自送上来。
“我…… 我让奶奶给你送,就是怕你担心。” 沈逾白声音有些发紧,低着头,不敢看温拾的眼睛,“本来想等感冒好了再带你去山上,结果临时要出任务,又要推迟了。”
“没关系。” 温拾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轻声道,“注意安全。”
沈逾白抬头,撞进他安静的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催促,只有淡淡的关心和笃定。
心口的酸涩又涌了上来,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我会的。队里很安全,就是山里信号不好,可能联系不上你,你别担心。”
“嗯。” 温拾应着,目光扫过桌上的行李,“带够衣服了吗?山里秋凉。”
“带了,带了厚外套。” 沈逾白连忙点头,又像是怕他不信,补充道,“我还带了你上次说的那种润喉糖,怕嗓子又不舒服。”
温拾看着他认真解释的样子,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到沈逾白面前。
“这是什么?” 沈逾白有些疑惑,伸手接了过来。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用红绳系着的青灰色石头,正是前几天他从戈壁带回来,送给温拾的那块。
“你把它带上。” 温拾轻声说,“山里风大,能压惊。”
沈逾白握着石头的手猛地一顿。
石头的表面还残留着温拾指尖的温度,青灰色的石面上,带着戈壁特有的风化纹路,被温拾用红绳系得整整齐齐。
“我……” 他眼眶发热,声音都有些抖,“我不用,你留着吧。”
“我带着没用。” 温拾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带着,我能放心些。”
沈逾白看着他,鼻尖发酸,几乎说不出话。
他知道,温拾这是在替他祈福,是在等他平安回来。
“好。” 沈逾白用力点头,把石头紧紧握在手里,“我一定带着,一定平安回来。”
温拾看着他,没再说话。
两人安静地站在房间里,外面的雨还在下,沙沙的雨声,和房间里的呼吸声,交织成一片安静又安稳的氛围。
过了片刻,沈逾白像是想起什么,从行李袋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他:“这是我这次出任务要整理的资料,里面有很多山里的照片,还有我画的地质图。等我回来,给你讲山里的故事。”
温拾接过笔记本,封面是深灰色的,上面印着简单的山脉图案。他轻轻翻了两页,里面果然夹着几张拍得很清晰的照片,有戈壁的落日,有深山的兰花,还有他送温拾的那块石头的特写。
“好。” 温拾把笔记本放进自己的背包里,“我等你讲。”
沈逾白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被雨洗过的星空。
时间慢慢过去,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雨也越下越大。
“我该走了。” 沈逾白看了一眼窗外,站起身,“车在楼下等着。”
温拾也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
沈逾白背着行李,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格外认真:“温拾,我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修书,等我回来。”
“嗯。” 温拾轻轻点头,“我等你。”
沈逾白握着门把,推门的瞬间,又回头,把红绳系着的石头往手腕上缠了缠,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笑了笑:“我很快就回来。”
“好。”
沈逾白推开门,走进雨里。
大黑伞下,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楼道口,融进了茫茫的雨幕里。
温拾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关上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桌上还冒着热气的鸡汤,和空气中残留的鸡汤香气。
温拾走到桌边,把鸡汤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
鸡汤还是热的,暖融融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秋夜的凉意。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红枣和枸杞,轻声道:“一路平安。”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拾坐在床边,拿起沈逾白留下的笔记本,轻轻翻开。
里面的照片拍得很好,每一张都带着山野的气息,每一张都像是在诉说着沈逾白走过的路。
他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照片,眼底的柔光越来越浓。
他知道,沈逾白会平安回来。
知道,他会带着山里的故事,带着山野的风,带着满身的风霜,回到这盏灯下,回到他的身边。
温拾把笔记本放在枕边,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
雨幕里,隐约能看见楼下停着的车,正缓缓驶离。
他站了很久,直到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老城区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拾书斋的灯,在夜色里亮得格外温柔。
三楼的房间,也很快亮起了一盏灯。
温拾坐在桌前,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轻轻写下一行字:
“逾山赴远,平安归期。”
笔尖落下,墨痕晕开,像一句无声的承诺,守着远山的归人,也守着一段慢慢生长的温柔。
雨还在下,可心里却暖得不像话。
深秋的老城区少了连绵秋雨,反倒多了几分干爽透亮的晴好。
天光大亮时,温拾已经将拾书斋的木门轻轻推开。晨风吹过巷口老槐树,卷着几片未落尽的黄叶,慢悠悠落在他脚边。小橘准时蹲在门槛上,见人出来,立刻竖起耳朵,发出一声软乎乎的喵叫。
“今天晴了。” 温拾低头,一边给它倒猫粮,一边轻声开口,像是在对猫说,又像是在对空气说。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抬眼,朝三楼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户紧闭,窗帘拉得整齐,没有一丝动静。
年轮中又见草木深,等归人啊等归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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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逾山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