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拾刚坐下来,指尖还没碰到书页,门外就传来了轻而浅的脚步声。
不是张奶奶那种利落的步子,也不是路人的匆忙,是他熟悉到能刻进心里的节奏。
温拾抬眼望去。
沈逾白站在门口,身上换了件宽松的浅灰色卫衣,头发微乱,眼下带着一点淡淡的青黑,显然是没睡够。可即便如此,身形依旧挺拔,眉眼硬朗,只是少了几分野外的冷硬,多了几分居家的倦软。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大伞,伞面叠得整整齐齐,另一只手还揣在口袋里,像是有点局促。
“醒了?” 温拾先开口,声音轻而稳。
沈逾白点点头,走进店里,把伞轻轻放在柜台边,目光下意识扫过台面,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个放在角落的槐叶绳结。
小小的,浅黄,编得细致又好看。
他心头轻轻一跳,视线顿了顿,却没好意思直接问,只低声道:“伞还给你,昨天谢了。”
“不客气。” 温拾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脸,忽然微微蹙眉,“你嗓子怎么了?”
沈逾白愣了一下,下意识清了清喉咙,一开口才发现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发不出清晰的字:“…… 有点感冒。昨天可能淋雨淋的。”
他怕自己声音难听,说完就赶紧闭上嘴,耳尖微微发红。
温拾没说话,只是站起身,往后屋的方向走。
沈逾白坐在小凳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慌,怕自己感冒了会打扰到他,正犹豫着要不要先告辞上楼休息,温拾已经端着一个白瓷杯走了回来。
杯子里冒着淡淡的热气,飘着姜与红糖的甜香。
“喝了。” 温拾把杯子递到他面前,语气清淡却不容推辞,“我早上煮的姜茶。”
沈逾白仰头看着他,眼眶莫名有点发热,连忙伸手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一路顺着血管往心口钻。
“谢谢你……” 他声音哑得厉害,只能勉强吐出几个字。
温拾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安静地看着。他听力弱,对方声音一哑,就更听不真切,只能靠唇语分辨。
可就是这样安静的注视,却让沈逾白浑身都变得不自在,连喝茶都变得小心翼翼。
“很难喝吗?” 温拾见他动作迟疑,轻声问。
沈逾白连忙摇头,赶紧喝了一大口。
姜的微辣混着红糖的甜,温度滚烫,顺着喉咙一路滑下去,原本发紧发痒的嗓子瞬间舒服了不少,连带着浑身都暖了起来。
“不…… 好喝。” 他努力把字说清楚,“很暖和。”
温拾 “嗯” 了一声,没再说话,就坐在一旁陪着他。
沈逾白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目光偷偷落在温拾身上。
晨光从窗格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左耳的助听器泛着一点细碎的光,不显眼,却让沈逾白每次看见,都忍不住心头一涩。
他知道温拾听力不好,从小就比旁人更安静,更敏感,更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不说。
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轻易靠近。
怕自己唐突,怕自己笨拙,怕自己哪一句话说得不清楚,让对方听不明白,更怕自己这份漂泊不定的心意,最后会变成温拾的负担。
“你在想什么?” 温拾忽然开口。
沈逾白猛地回神,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热:“没、没什么…… 就是在想,这次野外的资料还没整理完。”
温拾看着他闪躲的眼神,没拆穿,只淡淡道:“不急,身体重要。”
“我知道。” 沈逾白低声应着,又喝了一口茶,“就是…… 不想耽误太久。”
温拾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很喜欢野外的工作?”
沈逾白点点头,眼底泛起一点微光:“喜欢。可以看见很多人看不见的风景,山、云、石头、星星…… 都很好看。”
说到这里,他语气又轻轻低了下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就是…… 总不在家。”
温拾抬眸,目光安静而笃定:“这里不是家吗?”
沈逾白握着杯子的手猛地一紧。
他抬头,撞进温拾清澈的眼底。
没有调侃,没有试探,只有一句平平淡淡的确认。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沙哑的嗓子发不出太多声音,只能一字一顿,用力地、清晰地说:
“是。”
“这里是家。”
温拾看着他的唇,轻轻弯了下眼。那笑意极淡,却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漏出底下全部的温柔。
沈逾白被他看得心跳失控,连忙低下头,假装喝茶掩饰情绪,可泛红的耳尖却出卖了他所有的心思。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姜茶渐渐凉了些,沈逾白也喝得差不多了,嗓子舒服了很多,能发出稍微清晰一点的声音。
他把空杯子递还给温拾,小声说:“我喝完了…… 谢谢你。”
“不用谢。” 温拾接过杯子,放在一旁,“感冒没好,就别乱跑,在店里坐一会儿也行,安静。”
沈逾白眼睛微微亮了亮:“我可以留在这陪你?”
“可以。” 温拾答得干脆,“我修书,你坐着休息,互不打扰。”
“好。” 沈逾白立刻点头,生怕他下一秒就反悔。
温拾重新坐回工作台前,拿起书页,指尖沾了浆糊,继续修复。动作依旧稳,依旧慢,每一页都对齐得一丝不苟。
沈逾白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不说话,不玩手机,就只是看着他。
看他垂眸的样子,看他轻抿的唇线,看他稳而轻的手指,看那盏暖黄台灯落在他身上的光。
时间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慢得几乎要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温和的女声:
“温拾,在吗?”
是苏晚。
温拾抬眼:“在,苏姐。”
门被推开,苏晚依旧是干练又温柔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笑道:“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你了,有份补充说明需要你签字。”
“没关系。” 温拾站起身。
苏晚的目光很快扫过一旁的沈逾白,见他脸色微微发红,嗓子不舒服的样子,笑着打了个招呼:“沈先生也在,感冒了?”
“有点。” 沈逾白礼貌起身,声音依旧沙哑,“麻烦苏晚姐记挂。”
“秋天温差大,要多注意。” 苏晚把文件递给温拾,一边等他签字,一边随口道,“我家里常备着润喉糖,等会儿我给你拿一盒过来,对嗓子好。”
沈逾白连忙摆手:“不用麻烦苏姐 ——”
“麻烦什么。” 苏晚笑了笑,语气自然又真诚,“都是邻居一样,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再说了,你陪着温拾,他平时一个人也冷清。”
温拾签好字,把文件递还给她,淡淡接了一句:“他会常来。”
苏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没点破,只笑着收好文件:“那我就放心了。你们忙,我先回去,润喉糖我等会儿让张奶奶帮忙带过来。”
“辛苦苏姐。”
“不辛苦。” 苏晚挥挥手,轻轻带上门离开。
店里再次恢复安静。
沈逾白坐在凳子上,心里反复回荡着温拾那句平淡却笃定的 “他会常来”。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湖里砸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偷偷抬眼,看向正在低头修书的人。
温拾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头也没抬,轻声问:“怎么了?”
沈逾白连忙收回视线,喉咙还有点哑,说话却比刚才坚定了不少:“温拾…… 等我感冒好了,我就带你去山上。”
温拾手中的动作顿了半秒,轻轻 “嗯” 了一声。
“我等你。”
简单三个字,却像一句承诺,稳稳落进沈逾白的心底。
之前所有的不安、自卑、犹豫、胆怯,在这一刻,好像都被这盏灯、这杯茶、这句话,一点点熨帖平整。
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落在桌面上,照亮了书页上细密的纹路。
小橘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窗台,蜷成一团晒太阳,睡得安稳。
浆糊的淡香、旧书的墨香、残留的姜茶甜香,混在一起,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沈逾白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陪着,不再觉得局促,也不再觉得忐忑。
他忽然明白。
原来他翻山越岭,走了那么多无人走过的路,不是为了远方,而是为了回到这一盏灯下。
回到这个人身边。
温拾修完最后一页纸,把书轻轻合上,放在一旁晾干。
他抬起头,看向沈逾白。
男人正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眼底带着一点浅浅的倦意,却格外让人觉得安稳。
温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沈逾白察觉到,猛地抬头,与他对视。
四目相对。
没有闪躲,没有局促。
只有安静的、克制的、藏了无数岁月的心动与酸涩。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书页,也拂动了两人心底,那根早已紧紧相连的弦。
沈逾白喉咙轻轻动了动,沙哑着声音,很轻、很认真地说:
“温拾,有你在…… 真好。”
温拾看着他的唇,轻轻点头。
声音轻得像风,却清晰得足以穿过所有喧嚣,稳稳落在沈逾白的心上。
“嗯。”
“有你在,也很好。”
秋意渐浓,老城区的槐树叶落了一层又一层,铺在青石板路上,被来往的行人踩得细碎,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温拾修复好的那本民国旧书,已经顺利交付给出版社。
苏晚特意让人送了稿费过来,还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夸他 “手艺愈发精湛,连旧书里的墨痕都透着温度”。
温拾把便夹在工作台的抽屉里,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色有些阴沉,像是又要下雨。
三楼的窗户,从清晨到现在,一直紧闭着。
我们小拾虽然带着助听器,也是一听脚步声就知道小沈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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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听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