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抱起一半,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压低了的、带着几分紧张的嗓音:
“温拾!”
温拾回头。
沈逾白撑着一把大黑伞,从楼道口快步跑了过来,裤脚已经被溅起的雨水打湿了一小片,神色带着明显的匆忙。
他原本是在房间整理这次出野外的地质笔记,听见雨声越来越大,猛地想起温拾上午把书摆在门口通风,几乎是抓起伞就冲了下来。
“你怎么不叫我?” 沈逾白几步冲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更多的却是担心。
温拾抱着书,站稳身子,淡淡看他:“你在忙。”
“再忙也不能让你淋雨搬书。” 沈逾白不由分说,把伞往他头顶一递,牢牢按住,“伞你拿着,别淋着。这些我来搬。”
温拾握着伞柄的手一顿。
伞很大,黑胶面料,一撑开来,就把外面的冷雨彻底隔在了外面,只留下一小方干燥温暖的空间。
他仰头,刚好对上沈逾白垂下来的视线。男人的眉眼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紧绷,眼神里全是不放心。
“你会淋湿。” 温拾声音很轻。
“我没事,常年在外面跑,淋点雨不算什么。” 沈逾白伸手,直接把他怀里的书接了过去,“你先进去,这里交给我。”
温拾没松手,反而握着伞柄,往他那边又倾了倾,大半的伞面都罩在了沈逾白的头顶。
“一起。”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沈逾白的心猛地一跳。
雨还在沙沙地下着,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可他站在这把伞下,被身边人这样不动声色地护着,竟一点都不觉得冷,反而从心口一路暖到了四肢。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 “嗯” 了一声,不再坚持。
两人共撑一把伞,蹲在门口搬书。
温拾负责整理、对齐,沈逾白负责抱起、往店里运送。动作默契,一句话没多说,却格外顺畅。
小橘被雨声吓得躲进了店门内侧,探出个脑袋,安安静静看着他们。
等到最后一摞书搬进来,沈逾白才松了口气,直起腰。
他半边肩膀还是被飘雨打湿了,贴在皮肤上,透着凉意。
温拾抬眼,目光落在他湿掉的肩头,眉头又轻轻蹙了下。
“肩膀湿了。”
沈逾白下意识摸了摸,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回去换件衣服就干了。”
“会感冒。” 温拾语气笃定,转身往柜台方向走,“你等一下。”
他从柜台下的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浅灰色毛巾,是平时自己擦手擦书用的,质地柔软,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皂角香。
走回来,温拾直接把毛巾递到他面前。
“擦擦。”
沈逾白看着那条毛巾,又看了看温拾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发烫,伸手接了过来:“…… 谢谢。”
他低下头,胡乱擦了擦肩膀和额角沾到的雨水。鼻尖萦绕着的味道,和温拾身上的气息很像,清清淡淡,让人安心。
温拾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这时,杂货铺的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奶奶撑着一把碎花伞,探出头来喊:
“小拾,小沈!雨大,别在门口站着啦,快进来躲躲!”
沈逾白抬头应了一声:“知道了奶奶!”
张奶奶不放心,又叮嘱了一句:“小沈你别总淋着,年轻也不能不当回事!小拾耳朵不好,淋了雨更难受!”
温拾轻轻开口:“我们没事,奶奶您也别出来了。”
“哎,好!” 张奶奶这才放心地缩回头,把门关上。
店里又恢复了只有雨声的安静。
沈逾白擦完,把毛巾折好,递还给温拾,有些不好意思:“把你毛巾弄湿了。”
“没关系。” 温拾接过,随手搭在柜台边,“晾一晾就好。”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丝毫没有减小趋势的雨,又看向沈逾白:“你现在回去,还是再坐一会儿?”
沈逾白几乎是立刻回答:“我再陪你一会儿。”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紧张,怕显得太刻意,连忙补了一句:“等雨小一点再走…… 不然还要淋湿。”
温拾没拆穿他,只是点了点头,往里面让了让:“进来坐。”
沈逾白跟着他走进店里,在熟悉的那张小凳子上坐下。目光不自觉地扫过工作台,上午他放在这里的植物标本,已经被温拾细心地收进了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摆在显眼的位置。
他心口悄悄一软。
温拾给他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暖暖手。”
“谢谢。” 沈逾白双手捧着杯子,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驱散了不少雨水带来的凉意。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外面的雨声。
没有尴尬,没有局促,只有一种近乎默契的平和。
过了片刻,沈逾白忍不住先开口,打破沉默:“这雨,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
“晚上应该会停。” 温拾看向窗外,“入秋的雨,一般不长。”
“希望吧。” 沈逾白小声说,“我还说明天天气好,带你去城郊山上…… 看样子要推迟了。”
温拾转头看他,眼神平静:“不急。”
沈逾白望着他:“你不想去吗?”
“想。” 温拾答得干脆,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但不着急。”
—— 我等的是和你一起去,不是那一座山。
这句话他依旧没有明说,可沈逾白偏偏就听懂了。
男人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心跳又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酸涩与欢喜交织在一起,堵在胸口,沉甸甸的,却又格外踏实。
他轻声说:“等天气放晴,我一定带你去。山上的枫叶应该红了,很好看。”
“好。” 温拾应声。
雨又下了小半个钟头,才渐渐小了下去,从连绵的雨丝,变成了零星的小雨点。
沈逾白看了一眼天色,站起身:“雨小了,我先上楼了,不耽误你修书。”
温拾也跟着起身,目光落在那把大黑伞上,顿了顿:“伞你拿着。”
“不用,我跑上去就好,几步路。” 沈逾白摆手。
“路上还有积水。” 温拾不由分说,把伞塞进他手里,“拿着,明天再还回来。”
他的语气清淡,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逾白握着伞柄,指尖触碰到温拾刚才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温度。他最终没有再推辞,轻轻 “嗯” 了一声。
“那我明天给你送过来。”
“好。”
沈逾白撑着伞,走进还飘着小雨的空气里。走到楼道口,他忍不住回头。
温拾还站在店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昏沉的天光落在那人身上,衬得眉眼格外柔和。
沈逾白心头一热,朝他挥了挥手。
温拾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直到沈逾白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温拾才缓缓收回目光,准备关门。
低头的一瞬间,他忽然瞥见门槛边,落着一片被雨水打落的槐树叶。叶片完整,颜色还是浅黄,被雨水浸得微微发透,很漂亮。
温拾弯腰,把那片叶子捡了起来。
他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水珠,转身走回店里,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根细细的棉线,动作熟练地编了起来。
他手指稳,编得不快,却很细致。
没过多久,一个简单小巧的叶子绳结就成型了。
温拾拿着绳结,看了片刻,随手放在了柜台最外侧的位置。
—— 等明天沈逾白来还伞的时候,应该能看见。
雨彻底停了。
老街被冲刷得格外干净,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小橘从角落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蹭了蹭温拾的裤脚。
温拾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重新走回工作台前,坐下来继续修那本没修完的旧书。
台灯亮起,暖黄色的光铺满桌面,将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夜色,隔绝在另一头。
书页被一点点对齐、粘牢、整理平整。
旧书的墨香,混着雨后的清新,在小小的拾书斋里,慢慢散开。
而三楼的窗户,也在同一时间,亮起了一盏灯。
沈逾白坐在桌前,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整理资料。
他手里握着那把黑色的大伞,指尖反复摩挲着伞柄上温拾触碰过的位置,眼神有些发怔。
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着,刚才在雨里,温拾把伞倾向他那边的模样,回放着那人递给他毛巾时平静的眼神,回放着那句清淡却笃定的 “拿着”。
是抑制不住的心动。
他好像,越来越舍不得再把这份心意藏下去了。
沈逾白轻轻吐出一口气,把伞靠在墙角,目光下意识投向楼下。
拾书斋的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温柔得不像话。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的一页,轻轻画了一片小小的槐叶。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字。
只有一片叶子,和藏在笔画里的,不敢说出口的心事。
楼下,温拾修完一页书,微微抬头,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柜台外侧。
那个小小的槐叶绳结,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风从半开的窗缝吹进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旧书安稳,灯光温柔。
远山归来的人,与灯下守候的人,隔着一层楼板,各怀心事,却又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靠近。
连着两天的秋雨过后,老城区的空气清润得像是浸了水,连带着墙面上的斑驳红砖,都被洗得柔和了几分。
清晨的阳光刚漫过屋檐,温拾就已经打开了拾书斋的门。
小橘准时蹲在门槛边,尾巴一圈圈绕着爪子,见他出来,懒洋洋地 “喵” 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温拾弯腰给它添了猫粮,直起身时,目光下意识往三楼的方向瞥了一眼。
窗户紧闭,还没开灯。
想来沈逾白前一天整理野外资料到深夜,此刻应当还在休息。
他没多想,转身进了店,开始一天的收拾。工作台擦得一尘不染,浆糊、丝线、锥子按顺序摆好,那本快要修复完成的民国旧书平摊在桌面,纸页泛黄,却被照料得格外妥帖。
白蛇借伞让许仙念念不忘,我们温拾也借伞,让小沈雨一停就来还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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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借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