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拾,在吗?”
是张奶奶的声音。
温拾抬头:“在,奶奶。”
门被推开,张奶奶端着一个白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是刚蒸好的玉米和红薯。
“我就知道你俩一早没吃东西。” 张奶奶笑着把碗放在桌上,“刚蒸好,甜得很,你们一起吃。”
沈逾白立刻站起身:“奶奶,不用麻烦您……”
“什么麻烦不麻烦。” 张奶奶瞪他一眼,却半点不凶,“你刚回来,要好好补一补。小拾天天闷在店里,也该多吃点粗粮。”
她说着,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你们慢慢吃,我不打扰你们小年轻说话。我去前面看铺子,有事喊我。”
不等两人回应,老太太就转身轻快地走了,还顺手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一下子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逾白有些局促地挠了挠头:“奶奶总是这么热心。”
“她一直这样。” 温拾拿起一截红薯,递到他面前,“吃吧,不然凉了。”
沈逾白接过,指尖碰到温拾的手,又是一触即分。
他低头咬了一口,甜糯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比他在野外吃过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很甜。” 他说。
温拾 “嗯” 了一声,自己也拿了一小截,慢慢吃着。
两人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
一个安静修书,一个安静吃东西,晨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落在书页上,落在沈逾白的手背,落在温拾垂落的眼睫上。
安静得像一幅不会动的画。
吃到一半,温拾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向他:“你昨天说,有植物标本?”
沈逾白立刻点头:“在我房间里,我回去拿。”
“不急。” 温拾说,“你吃完再说。”
“我很快。” 沈逾白几口把剩下的吃完,擦了擦手,“我现在就去拿,很快回来。”
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拾书斋,脚步轻快得不像平时那个沉默寡言的勘探员。
温拾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他低下头,继续修书,只是指尖的动作,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几分。
没过几分钟,沈逾白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
“给你。” 他递过去,有些紧张,“都是山上常见的,不算稀奇,但是…… 保存得还好。”
温拾放下手里的活,轻轻拆开信封。
里面夹着几片压得平整的枯叶、细小的松果、几瓣已经干透却依旧能看出颜色的野花,还有一片形状特别好看的羽毛。
每一样都干干净净,显然是被仔细整理过的。
“很好看。” 温拾抬眼,语气十分真诚,“我很喜欢。”
沈逾白耳朵微微发烫:“你…… 你可以夹在书里当书签。”
“我会的。” 温拾把信封收好,放在工作台一角,“等这本书修好,就夹在第一页。”
沈逾白看着他珍视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之前那些酸涩不安,好像都被冲淡了不少。
他忍不住问:“你平时除了修书,还会做什么?”
“看书,整理书页,喂猫。” 温拾简单回答,“偶尔出去走走。”
“不觉得闷吗?”
温拾抬眸看他,眼神很静:“有书,不闷。”
顿了顿,他又轻轻补了一句:
“而且,也不是一直一个人。”
沈逾白的心猛地一跳。
他几乎可以确定,温拾说的是自己。
可他不敢深想,不敢确认,只敢把这份悸动死死压在心底,装作什么都没听懂。
“也是……” 他含糊应了一声,转移话题,“那你之后,有没有想过去别的地方?比如…… 西安?我听人说那边古籍修复很多。”
温拾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
“去过。” 他平静道,“之前有位师兄,在西安开了工作室,让我过去帮忙。”
“那你……”
“我没去。” 温拾打断他,语气轻却坚定,“这里有店,有书,有…… 要等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
可沈逾白听得一清二楚。
他整个人都僵在凳子上,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又酸又涩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眼眶都有点发热。
要等的人……
是他吗。
真的是他吗。
沈逾白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他怕自己自作多情,怕一问出口,连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待在一起的机会都没了。
温拾看他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没点破,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修书。
有些话,不必急着说。
有些心意,不必急着戳破。
他愿意等,等沈逾白自己想明白,等他不再自卑,等他敢相信,有人愿意守着一盏灯,等他翻山越岭回来。
快到中午的时候,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比之前稍显利落。
“温拾,在吗?我是苏晚。”
温拾抬眼:“在。”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浅杏色风衣的女人,气质干练温柔,手里抱着一叠书稿,正是出版社编辑苏晚。
她一进门,先看见了温拾,随即注意到旁边坐着的沈逾白,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温和: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 温拾起身,“苏姐,书稿来了?”
“嗯,刚整理好,给你送过来。” 苏晚把书稿放在桌上,目光很自然地扫过工作台,“又在忙修复?”
“嗯,一本老书。”
苏晚点了点头,这才转向沈逾白,主动伸出手,礼貌又得体:“你好,我是苏晚,温拾的合作编辑。经常听张奶奶提起你,说你常年在外面跑。”
沈逾白连忙站起身,伸手和她轻轻一握:“沈逾白,做地质勘探的。”
“难怪看着很精神。” 苏晚笑了笑,语气自然,没有半点多余探究,“温拾性子静,平时店里冷清,你多来陪陪他,他肯定开心。”
温拾在旁边淡淡接了一句:“他本来就常来。”
沈逾白脸颊微热,没好意思接话。
苏晚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却不多说,只把相关的注意事项跟温拾简单交代了一遍,前后不过几分钟。
“那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苏晚拿起包,“书稿你慢慢看,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辛苦苏姐。”
苏晚笑着挥挥手,出门前还贴心地把门重新关好。
屋里再次恢复安静。
沈逾白坐回凳子上,心里还在反复回荡温拾那句 “他本来就常来”。
他偷偷抬眼,看向正在低头修书的人。
晨光落在温拾的侧脸,线条柔和,神情专注,整个人都被一层淡淡的暖光包裹着。
沈逾白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翻山越岭、风餐露宿,好像都有了意义。
他走那么远的路,看那么多的山,原来只是为了回到这盏灯下,安安静静地,陪这个人一会儿。
“温拾。” 他轻声开口。
“嗯?”
“等你这本书修好了,我带你去山上。” 沈逾白的声音比之前坚定了一点,“我带你看我见过的树,看我见过的云。”
温拾手中的书页对齐,浆糊轻轻粘好。
他没有抬头,只轻轻 “嗯” 了一声,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好。”
“我等你。”
窗外的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一点点移动,从桌面移到墙角。
小橘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在沈逾白的脚边,睡得香甜。
浆糊的淡香、旧书的墨香、阳光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最让人安心的气息。
沈逾白坐在一旁,不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一直到天色慢慢暗下来,温拾伸手关掉台灯,屋子里瞬间柔和下来。
“天黑了。” 温拾说。
沈逾白抬头看向窗外,老街的灯已经一盏盏亮了起来,远远近近,连成一片温柔的光海。
而拾书斋的这一盏,是最亮、最暖、最让他牵挂的一盏。
“我先回去了” 沈逾白站起身。
温拾收拾着桌上的工具,淡淡应道:“我送你吧。”
沈逾白看着温拾的动作,开口道:“不用,就在楼上。”
温拾坚持:“我送你。”
沈逾白看了他一眼,没再拒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拾书斋,温拾锁好门,转身看向三楼的方向。
沈逾白跟在他身侧,脚步很慢。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轻轻熄灭。
走到三楼门口,沈逾白停下,看着温拾。
“那我…… 进去了。”
“嗯。” 温拾点头,“早点休息。”
沈逾白握住门把手,又忍不住回头:“你也是。”
温拾 “嗯” 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像是在等他进门。
沈逾白推门进去,关门的前一秒,又轻轻说了一句:
“明天…… 我还来陪你。”
温拾眼底终于露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好。”
门轻轻关上。
温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直到楼道的灯自动熄灭,才缓缓转身下楼。
夜色渐深,老城区彻底安静下来。
拾书斋的灯已经熄灭,但三楼的窗,很快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灯。
像一颗星星,回应着楼下刚刚熄灭的光。
一个在楼上,一个在楼下。
一个守着灯,一个念着人。
酸涩还在,心动也在。
只是这一次,好像多了一点可以期待的未来。
入秋的雨总是说来就来。
前半晌还只是天阴沉沉的,等到下午后半段,风一卷,细密的雨丝就斜斜地飘了下来,先是淅淅沥沥,没过多久,就变成了连绵不绝的中雨,打在老楼的屋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温拾正在后屋修复一本民国旧书,听见雨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比平时暗得更早,雨雾朦胧,把整条老街都罩在一片湿冷的水汽里。
他放下手里的锥子,起身走到店门口,把半开的门又往外推了推。
门口台阶边,还放着他早上搬出来的一摞待整理旧书,原本想着趁阴天通通风、散散霉味,这会儿雨势一大,边角已经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一小片。
温拾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这些书页本就脆弱,再淋下去,很容易彻底发皱变形。
他没多想,弯腰就去搬那摞书。雨丝飘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