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等。
等这个人,有一天敢回头,敢停下,敢相信自己值得被爱。
温拾轻轻点头:“去吧,路上累了,先休息。”
“嗯。” 沈逾白应了一声,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那我晚上……”
“晚上我在店里。” 温拾接得很自然,“馄饨好了,我给你留着。”
沈逾白的心一下子就落定了。
“好。”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却很真实的笑,“那我等会儿下来。”
“嗯。”
沈逾白转身,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温拾站在原地,握着手里的石头,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三楼的转角,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掌心的青灰色石头。
风一吹,槐叶落在他的肩膀上。
小橘 “喵” 了一声,蹭了蹭他的脚踝。
温拾弯腰,捡起那片槐叶,和石头一起握在手里,转身走进了拾书斋。
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屋内满是旧书的油墨香,安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温拾走到最里面的木柜前,打开最下层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个原木盒子。
他打开盒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年沈逾白从各个地方带回来的石头 —— 有戈壁的,有深山的,有河滩的,有峡谷的,形态各异,却都干净温润。
温拾把新的石头轻轻放进去,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他拿起那片槐叶,夹进了一本刚修复好的线装书里。
书页合上,藏起了一片秋天,也藏起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心事。
他回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未修复完的旧书,指尖沾上浆糊,一点点对齐破损的纸页。
动作依旧很稳,很慢,周围依旧很安静。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垂着的眼睫下,目光轻轻落在窗外三楼的方向,停留了很久很久。
傍晚的时候,张奶奶端着两大碗热气腾腾的荠菜馄饨过来了。
碗是粗瓷碗,汤清味鲜,撒了一小把葱花和虾皮,香气一下子就溢满了整间小店。
“小拾,快吃,刚煮好的!” 张奶奶把一碗放在温拾面前,又端起另一碗,“这碗给小沈送过去,你要不要跟奶奶一起上去?”
温拾放下手里的工具,擦了擦手:“我去吧,奶奶。”
“哎,好!” 张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你快送去,别凉了,小沈今天刚回来,得吃点热乎的。”
“嗯。”
温拾端起馄饨,慢慢走上三楼。
三楼只有两户人家,沈逾白住最里面那间,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小缝,隐约能听见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
温拾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 沈逾白的声音传来。
温拾推开门走进去。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墙上挂着几张地质勘探的地图,桌上摆着笔记本、罗盘、地质锤,处处都透着主人的职业气息。
沈逾白刚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头发也洗过了,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野外的硬朗,多了几分少年气的软。
看见温拾端着馄饨走进来,他愣了一下,连忙上前:“怎么是你送过来?”
“奶奶忙。” 温拾把碗放在他桌上,“刚煮的,快吃。”
沈逾白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馄饨,又看了看温拾安静的侧脸,心口一阵发烫:“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 温拾站在桌边,没有要走的意思,“张奶奶包的很多。”
“那就好。” 沈逾白拿起勺子,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放进嘴里。
荠菜的清香混着肉鲜,温度刚刚好,一路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
这是他在外面再怎么吃,都吃不到的味道。
是家的味道。
是…… 有温拾在的味道。
沈逾白低头吃着馄饨,声音有点闷:“温拾,等我这次休整完,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温拾抬眼:“去哪里?”
“城郊的山。” 沈逾白说,“不高,路也好走,山上有很多植物,秋天很漂亮,你应该会喜欢。”
他想带他看看自己见过的风景。
想让他知道,他走过的山野,也可以很温柔。
温拾看着他眼底小心翼翼的期待,轻轻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好。”
沈逾白一下子就笑了。
是那种很亮、很开心的笑,像乌云散开后的阳光。
“那我等天气好的时候,带你去。”
“嗯。”
温拾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他吃馄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两人没有太多对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安静,舒服,自然,像早就这样相处了千千万万遍。
等沈逾白吃完,温拾拿起空碗,轻声道:“我拿下去还给奶奶。”
“我跟你一起下去。” 沈逾白立刻起身。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小橘正蹲在门口,看见他们,慢悠悠地站起来,跟在后面。
张奶奶看见空碗,笑得合不拢嘴:“好吃吧?不够奶奶下次再包!”
“好吃,谢谢奶奶。” 沈逾白乖乖道谢。
“谢什么,以后常回来,奶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张奶奶挥挥手,“你们俩去玩吧,我看店。”
温拾没反驳,沈逾白也没拒绝。
两人并肩站在槐树下。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老城区的灯一盏盏亮起。
拾书斋的暖黄灯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沈逾白看着温拾的侧脸,轻声说:“温拾。”
“嗯?”
“这次回来,我不走那么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认真,“我申请了短途勘探,以后…… 能经常回来。”
温拾转头看他。
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得太激动,只是轻轻点头,说了一句:
“好。”
我等你。
无论你走多远,走多久。
我都在这盏灯下,等你回来。
沈逾白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心口那股压抑了四年的酸涩,终于在这一刻,悄悄化开了一点点。
风又吹过,槐叶轻轻飘落。
小橘蜷在两人脚边,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夜色渐深,老城区安静下来。
只有拾书斋的灯,依旧亮着。
像一颗不会熄灭的星,守着远山归来的人,也守着一段即将破土而出的温柔心事。
天刚蒙蒙亮,老城区还浸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拾书斋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温拾端着一盆清水走出来,泼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水声清脆,惊不起半点喧嚣,反倒让这条老街显得更静。
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依旧整齐地挽着,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手腕。左耳的助听器在微光下一闪而过,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温拾做事一向慢而稳,从开门、掸桌、擦书架到整理前一天没修完的书页,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像在对待一件稀世古籍。
小橘从槐树根下慢悠悠走过来,围着他的脚边打转,喉咙里发出轻轻的 “呜呜” 声。
“饿了?” 温拾低头,声音轻得像风。
小猫仰头叫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拾弯腰拿出猫粮,刚倒进碟子里,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不重,不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气息。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逾白。
果然,下一秒,男人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这么早就起来了?”
温拾直起身,转过身。
沈逾白换了身简单的黑色短袖,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多久。少了冲锋衣的硬朗,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看着竟有些软。
他比温拾小两岁,身形却高出小半个头,站在温拾面前,像一堵能挡风的墙。
“店要收拾。” 温拾看着他的唇形,淡淡应了一句,“你也很早。”
“习惯了,在队里天天早起。” 沈逾白走到他旁边,目光不自觉落在拾书斋内,“今天还要修书?”
“嗯。” 温拾转身往店里走,“有本线装书,书页散了,得重新装订。”
沈逾白下意识跟了两步,像只找不到方向的大型犬,跟到门口又顿住,怕自己唐突,怕打扰他。
温拾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没停,轻轻说了句:
“进来吧,外面凉。”
沈逾白心头一暖,立刻抬脚走了进去。
拾书斋不大,前后两间。前屋摆着书架,层层叠叠全是旧书,油墨与纸张的味道混在一起,闻着让人安心。后屋是温拾的工作台,一盏暖黄台灯悬在上方,桌上摆着浆糊、锥子、丝线、裁纸刀,样样整齐。
沈逾白站在门边,没敢往里多走,只安安静静看着温拾的背影。
温拾在桌前坐下,取过那本残破的旧书,小心翼翼地摊开。纸页早已发黄发脆,稍一用力就可能碎掉,他却指尖极稳,一点点将散乱的页码理好。
沈逾白看着看着,忽然轻声问:“修这个…… 很麻烦吧?”
温拾头也没抬:“还好,熟了就快。”
“会不会伤到手?”
“小心点就不会。”
温拾的回答都很简短,却不冷淡,每一句都稳稳落进沈逾白心里。
他就这么站着,看了将近十分钟。直到温拾抬起头,看向他。
“站着做什么?” 温拾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坐。”
沈逾白 “哦” 了一声,乖乖坐下,坐姿端正得像个学生。
温拾重新低下头,调了一点浆糊。为了不伤纸,他特意在浆糊里掺了一点点蜂蜜,是爷爷教他的老法子,粘得牢,又不会让书页发硬。
指尖刚沾到浆糊,就听见沈逾白忽然开口:
“你的手真稳。”
温拾动作微顿:“练多了。”
“我就不行。” 沈逾白自嘲似的轻轻笑了下,“天天敲石头,手粗,也稳不住细活。”
温拾抬眼,认真看了他一眼。
“稳不稳,不看这个。” 他轻声说,“你在山上,能稳住方向,能护住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沈逾白一怔。
他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
所有人都说他工作危险,都说他漂泊不定,都说他一把蛮力不懂细腻。可温拾只说,你能护住自己,就够了。
心口又泛起那股熟悉的酸涩,又软又烫。
他喉结滚了一下,低声道:“我会的。”
温拾 “嗯” 了一声,不再多言,继续对齐书页。浆糊淡淡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和旧书味缠在一起,格外安心。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