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老城区总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墙皮斑驳的红砖居民楼藏在高大的槐树下,风一吹,浅黄的叶子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
拾书斋的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
温拾蹲在门槛边,指尖捏着一小碟猫粮,正低头喂那只总赖在店门口的三花猫。猫名叫小橘,是他喂了快两年的流浪猫,毛发光滑,胆子也大,此刻正埋头吃得香甜,尾巴轻轻扫过温拾的手背。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手腕。指尖因为常年修复旧书,带着一点淡淡的浆糊与墨香,指腹有薄茧,是常年修书拿工具留下的痕迹。
左耳上一枚小小的银色助听器不显眼,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
温拾听力不好,左耳几乎听不清太轻的声音,所以他习惯低头,习惯观察,习惯在别人开口前就先看懂对方的眼神与唇语。
也正因如此,他总是很沉默,沉默着工作,沉默着生活。
“喵 ——”
小橘吃完了,用脑袋蹭他的掌心。
温拾微微弯眼,指尖轻轻挠了挠猫的下巴,声音轻而温和,像落在书页上的雨:“慢点吃,还有。”
他说话一向不大声,不是怕别人听见,是怕自己听不清对方的回应,索性先把自己的音量放得柔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
沉稳,缓慢,带着一点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又格外踏实。
温拾的指尖顿了半秒。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这栋老楼里,只有一个人会带着山野的风与尘土回来,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能让他从满室旧书墨香里,一瞬间分辨出来。
沈逾白。
温拾慢慢直起身,转过身。
男人就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
浅麦色的皮肤,身形挺拔肩宽腰窄,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冲锋衣,裤脚沾了点野外的泥点,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大容量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地质锤套。
是刚结束勘探回来的模样。
沈逾白比温拾小两岁,今年二十六,正是硬朗又干净的年纪。眉眼线条利落,下颌线清晰,唇色偏淡,看着像个不太好接近的硬汉。可只有温拾知道,这人看着冷,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尤其是在面对他的时候。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逾白原本紧绷的肩线悄悄松了一点,眼神也软了下来,像冰雪被暖阳晒化了一角。
他张了张嘴,先出声,嗓音带着一点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却格外低沉好听:
“温拾。”
温拾看着他的唇,轻轻点头,声音依旧稳而轻:“回来了。”
简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却藏着无人察觉到的一点点轻快。
沈逾白 “嗯” 了一声,脚步不自觉又靠近了两步。
他目光落在温拾脚边的小橘上,语气不自觉放柔:“又在喂猫?”
“它每天都来。” 温拾低头看了眼蜷成一团的猫,“比人准时。”
沈逾白嘴角几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他喜欢看温拾这样安静的样子。
喜欢看他低头修书,喜欢看他喂猫,喜欢看他站在暖黄的灯光里,整个人像被旧时光轻轻裹住,安稳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这份喜欢,他藏了整整四年。
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六岁,从第一次住进这栋老楼,到一次次远行,又一次次归来。
他走过大西北的戈壁,踏过西南的深山,见过无人区的星空,踩过悬崖边的碎石,可无论走多远,心里最惦记的,永远是楼下这间小小的拾书斋,和那个安静修书的人。
只是他不敢说。
他是个常年漂泊的地质勘探员,居无定所,半年在外,半年回城,说不定哪一次就困在山里,困在风沙里,再也回不来。
而温拾不一样。
温拾守着一间老店,日子是那样的安稳。
他配不上。
他给不了温拾一个确定的未来,给不了朝夕相伴,给不了普通人眼里最平常的安稳。
所以他只能藏。
藏在每一次远行带回的石头里,藏在每一次默默的注视里,藏在每一句不敢多说的对话里。
沈逾白抬手,摸了摸帆布包的带子,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侧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温拾面前。
是一块巴掌大的石头。
青灰色,带着戈壁特有的风化纹路,边缘被磨得圆润,看起来并不起眼,却干净得很。
“给你的。” 他垂着眼,不敢看温拾的表情,声音有点不自然,“这次在戈壁捡的,看着…… 像你修的旧书皮。”
温拾看着他递过来的手。
指节分明,手上有常年握地质锤、摸岩石留下的厚茧,掌心还有一点浅浅的擦伤,一看就是在野外磕碰到的。
他没有立刻接过,目光轻轻落在那点伤口上。
“手受伤了?”
沈逾白一愣,下意识把手往回收了收:“没、没事,小磕小碰。”
“下次小心。” 温拾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忽略的认真,“野外不比城里。”
沈逾白的心猛地一跳。
像是有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从心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又酸又涩,又甜又暖。
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低声应:“…… 知道了。”
温拾这才伸出手,轻轻接过那块石头。
指尖不经意擦过沈逾白的掌心。
两人同时顿了顿。
温拾的手凉而软,沈逾白的手热而糙,一触即分,却像一道细小的电流,悄无声息地窜过两人的心底。
温拾把石头握在掌心,石头带着一点沈逾白残留的温度,不烫,但心里却烫了起来。
“谢谢。” 他抬眼,看向沈逾白,眼神安静而澄澈,“我很喜欢。”
沈逾白的耳朵 “唰” 地一下就红了。
他连忙别开视线,假装看旁边的老槐树,声音含糊:“喜、喜欢就好…… 不值钱的东西。”
温拾没拆穿他。
他知道,沈逾白每次带回来的石头,都不是随手捡的。
每一块都干净,每一块都圆润,每一块都带着他走过山川的痕迹。
这些年,他已经攒了满满一木盒。
全都藏在拾书斋最里面的柜子里,谁也不给看。
就在两人之间飘着一点安静又微妙的气氛时,旁边杂货铺的门被推开,一个慈祥的声音笑着插了进来:
“哎哟,这不是小沈吗?可算回来了!”
张桂兰奶奶手里拎着一把青菜,笑眯眯地走过来,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张奶奶今年六十八岁,在这栋楼住了一辈子,看着温拾长大,也看着沈逾白住进来,一双眼睛精得很,两个孩子那点藏不住的心思,她早就看得明明白白。
“张奶奶。” 温拾先打招呼,礼貌又温和。
“奶奶。” 沈逾白也收敛了那点局促,乖乖喊人。
张奶奶走到两人面前,拍了拍沈逾白的胳膊:“可算舍得回来了,一走就是大半年,可把小拾担心坏了。”
沈逾白一愣,下意识看向温拾:“…… 担心我?”
温拾面色不变,轻轻点头,语气坦荡:“山里信号不好,怕你出事。”
没有暧昧,没有夸张,就是一句平平常常的关心。
可沈逾白的心却像是被温水泡着,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我…… 我没事,队里有安排,很安全。”
“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张奶奶笑着点头,又转头看向温拾,“小拾啊,奶奶今天包了荠菜馄饨,等会儿给你端一碗过来,也给小沈盛一碗,让他尝尝家里的味道。”
温拾应声:“麻烦奶奶了。”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 张奶奶挥挥手,眼神里带着点促狭,“你们俩聊,我先回去煮,煮好了就给你们送过来!”
说完,老太太乐呵呵地转身回了杂货铺,走之前还不忘悄悄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个孩子又安安静静站在一起,嘴角笑得更弯了。
等人走了,两人之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小橘蹭了蹭温拾的裤脚,懒洋洋地躺了下来。
沈逾白看着温拾手里的石头,轻声问:“你平时…… 都会把这些石头收起来吗?”
“嗯。” 温拾低头摩挲着石面,“放在柜子里,和旧书放在一起。”
“不会觉得占地方吗?”
“不会。” 温拾抬眼看他,目光很定,“每一块都不一样。”
每一块,都是你从远方带回来的。
每一块,都藏着你走过的路。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有些话,不必说,懂的人自然会懂。
沈逾白果然懂了。
他心口又是一涩,眼眶微微发热,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情绪:“那就好…… 我还怕你嫌麻烦。”
“不嫌。” 温拾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格外清晰,“你带回来的,都不麻烦。”
沈逾白猛地抬头。
撞进温拾安静的眼底。
那双眼睛很清,很亮,像浸在水里的墨玉,没有一丝波澜,却藏着他读不懂、又拼命想读懂的温柔。
他心跳瞬间乱了节奏。
“我……” 沈逾白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发紧,“我这次还带了植物标本,在包里,等我整理好了,也给你拿过来。你修书的时候,可以夹在书页里。”
“好。” 温拾答应得很干脆,“我等你。”
一句 “我等你”,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沈逾白的心尖上。
轻,柔,却又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伸手抱住眼前这个人,想告诉他,我喜欢你,我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我每次远行都在想你,我每次回来都只想第一眼看见你。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说。
不能耽误他。
不能把他拉进自己漂泊不定的人生里。
沈逾白攥了攥手心,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道:“那我先上楼放东西,一路有点脏,不打扰你看店了。”
温拾看着他,没有挽留,也没有多问。
他太懂沈逾白的小心翼翼。
懂他的自卑,懂他的顾虑,懂他的不敢靠近,也懂他那一身风霜下的柔软。
我写的时候想石头会不会带辐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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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拾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