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非侍卫不得持兵入殿。”
司珩满面尘灰，红衣落魄，双手血肉模糊，指缝中全是泥土。
他死死攥着剑鞘，手背上青筋暴突，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殿中那高高在上的天子。
禁军已经将刀抽出半截，戒备地盯着他，“非侍卫不得持兵入殿！”
司珩一把拽下佩刀，狠狠掷在地上。
“传北伐行军大总管、镇国骠骑将军、中书令、华州牧司珩觐见——”
司珩一步步走上殿，靴底泥土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烙下一个个脚印，方才争论不休大肆讨伐他的大臣们此时噤若寒蝉，齐刷刷地对他行注目礼。
他站定，咚的一声闷响，双膝下跪，大声嘶哑喊道：“臣司珩，叩见陛下！”
“爱卿，平身。”
自始至终，司珩双目如血，死死盯着霍昭，好似要在她身上烧出千百个窟窿来。霍昭也不恼，笑看他，“将军北伐两年，身体可还康健？”
司珩一动不动，就这么跪着，仰望着，这个景朝开国三百余年唯一的女天子。
这个，他们所有人费尽心力扶上位的，帮她坐稳江山的，以为是个宽厚仁德、可造之才的，女天子。
他恍然惊觉，或许他们所有人都错了。
大错特错。
“将军，陛下问您话呐。”王棠侍立在旁，居高临下，皮笑肉不笑地提醒。
“回陛下话，臣，尚康健。”
司珩咬紧牙关，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迸出来，响彻大殿。
“那就好。只是，这有几人指认你临阵脱逃，杀了监军。你，认是不认？”
司珩静默，扯起一抹笑意，似悲凉，似嘲讽。
王棠快步走下御阶，在司珩身旁弯腰劝道，“将军，你北伐退瀚北有大功，陛下都记着呢。只是你可千万别昏了头脑，得如实坦白，究竟有没有和赵大人串通外敌，割让城池、射杀贺大人啊？”
“咱们陛下开明仁厚，只要你此时坦白，陛下会从轻……”
司珩突然笑了。
从来没有人敢在太极殿笑得如此放肆。他双手撑地，肩胛骨颤抖，有液体一滴一滴溅在金砖上，是血。
“凛枢！你明明带兵深入大漠突袭王庭，他们买通了周进，今天就是要冤死你，你说啊，辩解啊！还有贺襄，明明是他……”赵景凡目眦欲裂，急得满头冒汗。
“够了！”司珩大喝道，“我与贺襄早就不合，所以带兵离去。瀚北突袭，我未及时救援，至城池失守被屠。为了杜绝后患，我一箭杀了贺襄……赵景凡被我蒙蔽利用，并不知晓。”
“哦？司大人这是认了？那通敌之事……”
“从未有过。”司珩扭头盯着王棠，缓缓道：“我司家世代忠良，绝无可能通敌卖国。”
王棠被他眼中决绝所慑，忙道：“是，是。”
“所有事都是我一人谋划，与他们无关。无论陛下如何降罪，我都认。”
“只是臣有几问，求陛下解惑。”
霍昭与他对视片刻，随后挪开视线，望向殿内大柱上的金龙。
“讲。”
“陛下，为何要懒散怠政，荒废国本，任宦官把持朝政。”
此言一出，四下皆惊。“司珩，你大胆！”数位大臣站出来指着他喝斥，王棠朝霍昭跪下，伏地稽首，不发一言。
“接着说。”
“陛下，为何要无视旱灾水患、流民遍地，贪官蠹虫残害百姓。”
“陛下，为何要横征暴敛，修建数座行宫，终日享乐，荒淫无度。”
“陛下！为何要迫害忠良，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
最后一字落下，掷地有声，层层回荡在太极殿内。
此时，除了司珩仍跪得笔挺直视着霍昭，百官皆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厮疯了。
疯了。
霍昭静默片刻，掩唇而笑，将手中虎符掷下御阶，随即站起。
“瞧啊，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
“我霍昭生于市井腌臜，为宗室旁支所出，是个远得不能再远的私生女。若是没有先帝八子夺嫡杀尽了霍家人，这龙椅，哪能轮到我这个女人来坐？”
她转身，抽出剑架上的镇极剑。
剑身厚重，刻有乾卦卦象与龙纹，剑鞘用鎏金镶嵌北斗七星，刻有“山河九洲”纹，是开国皇帝征战天下时杀敌用过的宝剑，传与后世子孙，象征天家威仪，无上权力。
“可那又如何？只要我霍昭活着，我就是景朝唯一的真龙天子！害我的、反我的、杀我的，统统都死于我脚下！朕，就是正统！”
她提着剑，一步步走到司珩身前，架在他颈侧。
“暴君、昏君，荒淫无度、贪财享乐、滥杀无辜，这都是朕！你说得对，但你，又能如何？乱民，起义军，瀚北南诏，朕就坐在这，等他们来杀！”
从古至今，没有一个皇帝敢说出这番言论。众臣如是想。
——完了，陛下也疯了。
“你出征前，只向朕要了一个赏赐。”
霍昭蹲下身，贴在他耳旁，吐气如兰。
“你找到她了吗？”
司珩猛地扭头，恨不得一口咬在眼前人的脖子上，啖其肉，饮其血。
“她死得好惨啊，浑身的肉都进了圣兽的肚子，只剩骨头扔在乱葬岗，受人践踏，连具全尸都拼不出。”
“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霍昭笑得扭曲，美人面容活似恶鬼。
“是你害死了她。”
“你最大的错误是在七年前救了天街烂槐树下的小乞儿，这是一错。你既救了她，就不该向她求取贺云亭，这是二错。你既求了，就不该从北疆活着回来，这是三错。”
“从一开始，你我便注定纠缠，不死不休。”
司珩闭上眼，流出两行血泪，泣不成声。
霍昭骤然起身，大声道：“司珩所犯种种，罪孽深重，罄竹难书。今日就地斩杀，以正视听！”
镇极尖啸，犹如龙吟。
白衣绽开连片的红梅，她的眼白被血色浸染，仰望着大殿穹顶，映出无边修罗炼狱。
自此，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