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业坊,贺府大宅。
明明街上热闹的很,贺府却大门紧闭,门前落叶成片,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声响。
司珩扣响铜环,等了片刻,无人应答。再扣三下,这次明显带着急切。
三息之后,朱红大门开了。
门房冒出头来,浑浊的眼珠转了一圈,看见司珩的脸,一瞬间面皮颤动,就要关门。
“慢着。”司珩伸手挡住,“贺老可在家中?晚辈适才回京,前来拜访。”
“呃,这……”门房树皮似的老手颤抖,开也不是,关也不是,僵持在原地。
门房诡异的态度,方才王棠刻意的提及,司珩确定,贺家出事了。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礼法规矩,施力一把拉开大门,踏入贺宅。
看见眼前景象,他心中巨震。
这哪是朔京四大世家之一贺家该有的光景?
园庭破败,草木凋零,不见一个人影,偌大的宅子,笼罩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门房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高呼道,“老爷,老爷啊!将军回来了,司将军回来了!”
老人嘶哑的喊声回荡,尾调延长,似欣喜似悲切,穿透这三进大院,惊飞一群鸟雀。
片刻后,一位身穿褐色锦袍的老人被下人搀扶步出正堂,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枯槁神态,司珩双手在身侧攥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这个状似风烛残年的老人,竟然是两年前官拜正二品尚书令、统领六部的的贺襄贺大人?
他离开的这两年,朔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襄在司珩面前站定,耷拉的眼皮缓缓掀开,聚焦,看清司珩面容的一刻,他枯黄浑浊的老眼瞬间爆发出精光,紧接着爬满血丝,蕴上老泪。
他身体脱力,软倒下去,幸亏下人托着他半边臂膀,才没有扑倒在地上。
司珩连忙上前蹲下身,稳稳托住贺襄双臂,神色复杂。
“老师,学生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司珩感觉到贺襄的两只手死死攥着自己的小臂,似两只铁爪,攥得他生痛,但他没有一丝动摇。
“老师,我走的这两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司珩说着,往偏厅里望了一眼,“云亭呢,她还好吗?”
听到云亭两个字,贺襄悬在眼眶里的浊泪终于落下,砸在地上碎裂,沁湿青石板,似无声惊雷。紧接着一句话伴着呜咽从老人喉咙里挤出,劈进司珩心里,留下万里焦土。
“云亭……没了啊。”
一瞬间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能木然地盯着老人张合的嘴唇,极轻极轻地问:
“没了?”
“什么意思,没了……是什么意思?”
——
正午时分,太极殿。
“李大人,你说司将军立下如此大功,陛下要给他什么封赏?”
“封赏?”须发皆白的老人用袖子遮掩着,冒着精光的小眼四下扫视一番,附过去悄声道“我问你,咱们建朝以来,可有正午闭明德门之例啊?”
“当然没有!您这是何意?”略年轻的官员瞪圆了双眼。
“今日你我就算见着了。不仅是明德门,这座朔京城的东南西北十二道城门,除了北面的一个偏门还开着,此刻都已经紧闭,被禁军牢牢把守住了!”
略年轻的官员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完了…这恐怕是要宫变啊!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
“若只是宫变倒也罢了,独独留下一个口子,倒像是,请君入…”
“嘘,噤声!”
“陛下驾到——”洪亮的嗓音中止了群臣的窃窃私语,在宫人的簇拥中,流水一样的素衣衣摆漫上层层金阶,像蟒蛇蜿蜒而过,最终停在了龙椅前。
“众爱卿,平身吧。”
霍昭懒懒坐下,双眸半阖,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陛下,司将军先去了崇业坊,随即出城,至今未归。”王棠侍立在霍昭身旁,禀报道。
“司将军好没规矩,让陛下和百官都在此等着他!莫不是瀚北的风太大,让他忘了自己的身份!”御阶下,御史中丞急头白脸地怒斥。
众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底下群情激奋,争论不休。
“陛下,此人如此目无法纪纲常,居功自傲,应当狠狠惩治!”
“正是,他难道以为我景朝缺了他就打不赢仗了吗!简直狂妄至极,不知天高地厚!”
霍昭斜倚在龙椅上,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把玩半块虎符。
正午的阳光热烈,投在大殿金砖上满目生辉,明晃晃的一片。起初她总被这“天家威仪”震撼得惶惶然,现在却只觉得晃眼,令人厌烦。
“陛下,臣有本参奏!”一道浑厚洪亮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群臣对司珩的声讨。
“奏。”霍昭终于睁开眼,目光淡淡的,落在说话那人身上。
董泗,天德军都护,正五品。
天德军原是关内道驻丰州边防军,为防御瀚北侵袭而设,大约六千人,马两千匹。两年前瀚北来势汹汹早有预谋,情势危急,天德军连连败退。原天德军都护是一名身经百战的老将,守了一辈子北疆,将瀚北拦在断鸿山外数十年,却在一场以多战少的战争中大败,天德军大半命陨断鸿山,老将终是以身殉国。
与此同时,其他北方小国虎视眈眈,“北疆三镇”的另外两支军队尚且自顾不暇,没有余力支援丰州,于是不得已启用驻守潼关的五万凌云军。司珩受命为行军大总管,同时调配驻守各道的军队,北上支援丰州。
这两年间天德军与凌云军并肩作战,行军大总管有权支配数道兵力,所以董泗身为新任都护,是司珩的下属。此次大胜,他一同入京述职,论功行赏。
“臣要参,行军大总管司珩,弃城出逃,杀害监军!”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大胆!董军使,你知道污蔑上官是什么后果吗!”王棠疾言厉色,率先质问。
“陛下,贺晟大人是您亲自指派的监军。铁马城一战中,瀚北突袭来势汹汹,司珩身为主将临阵脱逃,独留贺晟大人和五千士兵面对数万瀚北铁骑。”
“哦?可司将军呈上来的军报告诉朕,铁马城一战中,是他率人潜入大漠突袭瀚北王庭,所以才不在城中。而贺晟,是被瀚北人所杀。”
“朕该信谁呢?”
霍昭终于开口了,用嘶哑的嗓音平缓地发问,令人无端觉得毛骨悚然。
“那都是他编排的借口!”董泗突然激动起来,唾沫横飞:“末将驻守冰河哨,曾在那时接到一封飞鸽传书,正是贺大人用血写就的求援信!”
“司珩带走的五百人,俱是他的亲信。其中有一人名叫周进,从前是他的贴身侍从,现在是他的下属,也在这五百人之中。如今人证物证俱在,陛下听听他的证词,就知末将所言非虚!”
王棠:“带上来。”
一个身材高大、披头散发的男人被禁军带上殿。
“陛、陛下万岁,万万岁!”
此人方脸阔面,一双剑眉浓黑,面上却隐隐带着悲戚。
“你知道什么,说出来,朕不仅免你罪责,还赐你高官厚禄。但是,倘若你欺瞒朕,”
霍昭盯着他,嘴角缓缓上扬,“你,和你的九族,都会成为圣兽的口粮。”
三月前,霍昭亲自下令修建一座兽园,养着海外诸国进献来的各种奇兽,还有各地方送来的猛兽。
表面上兽园中是很平和的,但是宫人中流传着一个传说,兽园地下别有洞天,几乎每个夜晚都能听见令人胆寒的嘶吼声,直到半个月前才终于停止。有人发现,兽园中的猛兽少了将近一半。
因此,他们推测,陛下效仿苗疆炼蛊的方法炼兽,将各种凶猛的兽类放在一起,不给吃喝,让它们自相残杀,直到出现兽王。
事实证明,他们猜对了。
自那以后,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称霸兽园。见过的宫人说,那虎巨大无比,站起来有两人多高,一对虎目似铜铃,獠牙让血肉泡得猩红,一掌能轻松撕下人的脑袋,虎啸一出,百兽雌伏。
这只白虎,被霍昭封为“圣兽”。
一时间不少大臣上表祝贺,贺我景朝得此圣兽,必得百年繁荣昌盛,让霍昭很是受用。
成为圣兽的口粮,那就意味着要被开膛破肚,吞吃殆尽而死。
周进脸色煞白,头几乎要埋进金砖里。
“陛下,小人绝不敢有一字欺瞒!司将军当初和贺大人早有龃龉,后来又意见相悖,大吵了一场,司将军一怒之下带着亲信离开了铁马城,后来瀚北突袭,我们赶到时城已被屠,那瀚北大将就站在城楼上,贺大人被他俘虏,俘虏…”
这人支支吾吾目光闪躲,霍昭眉心微皱,王棠立即呵斥道:“接着说!胆敢在陛下面前卖关子,脑袋不要了吗!”
“是,是!司将军就在城外的山坡上,搭弓射箭,一箭穿了贺大人的喉咙!”
此言落下,底下瞬间炸开了锅。
言外之意就是,司珩违背军令出城在先,敌军突袭救援来迟在后,怕东窗事发节外生枝,就杀了被俘虏的贺晟以绝后患,再一纸军报递上朔京,颠倒黑白,欺君罔上!
“周进,你好大的胆子!”一眉目清朗,身穿凌云军轻甲的男子站出来,先指着周进怒斥,再向霍昭下跪道:“陛下,切不可听信此人一面之词,司将军为人磊落正直,绝不会干出此等奸邪之事,更不会蒙蔽圣听!”
一个须发浓黑、横眉竖目的深绯官袍冷哼一声。是尚书右丞,荣文清。
“谁不知道你赵景凡是他的行军司马,自小就与他交往甚密,难保不会包庇他。”
“再者说,就算司珩说的是真的,他带人突袭瀚北王庭,赵大人可是司珩最大的亲信,那时既不在城中也不在那五百人里,反而去押运粮草。这很难不让人怀疑,你和司珩串通,故意陷贺大人于危难之地啊!”
听了这话,赵景凡猛地扭头,眼冒寒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荣文清。
“荣大人好生歹毒,空口白牙就要给人按上个通敌卖国的罪名,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此时,一个小太监向王棠禀报几句话,王棠随即附在霍昭耳边道:“陛下,司将军进宫了。”
霍昭唇边笑意愈浓。
这场大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