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归京

朔京城外,十里旌旗,号角震天。

明德门大开,城外劳军台上,皇帝携文武百官迎靖边军大胜归朝。这一战,以少胜多,以弱胜强,打得漂亮,打得威风。瀚北汗国元气大伤,至少十年内再不敢进犯景朝边境,边民得以休养生息。

地平线上,旭日东升处,远远见为首之人着一身猎猎红衣,胯下战马飞驰,引漫天朝霞而来。身后一支轻骑军出现,每名士兵手中都高举红底黑龙旗,远远望去似一条赤色巨龙蜿蜒盘旋,向朔京逼近。

百官朝服加身,庄严肃穆,最前摆着一张金座,座上斜倚一名素衣披发的女子,支着下巴,赤足踏在内侍背上,视线紧紧跟随那红衣将领。

美人面上带笑,笑意却像烙上的,万年不变。

一开口,声音粗涩嘶哑,令人心惊。

“狗儿,他怎么不穿战甲?”

内侍感觉到自己的肩胛一下一下地被点着,脖颈被垂落的发丝轻轻扫着,如同蟒蛇绕颈,心中胆寒。

他常伴陛下左右,知她这样敲击什么东西时,就已经躁怒非常,将要大发雷霆。上次陛下在朝上敲龙椅上的宝珠,下朝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名胆敢在殿上斥责她的大臣就已身首分家,挂在闹市城墙上。

“回陛下,许是将军觉得……战甲太沉了。”

霍昭注视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颊边笑意更浓。

“是吗?朕怎么觉得,这一身红衣,倒像是要娶亲呢。”

内侍的身躯颤抖,却不敢动弹半分。

“罢了,让他去吧。”

——如果他能拼得起来。

司珩到劳军台下勒马,马蹄飞扬激起烟尘漫天,他漂亮地飞身下马,手持报功文书,行跪拜大礼。

“臣司珩,不负皇恩,得胜归来!”

高台十丈,霍昭俯视他,描摹他的身躯,他的眉眼,与记忆中的一寸寸对比。

瘦了,粗糙了,更稳重了。

她入了神,半晌没有回应,身后大臣窃窃私语。

“陛下,陛下,将军还跪着呐!”内侍悄悄提醒,霍昭回过神,终于赦他起身。

“将军辛苦,平身吧。”

司珩起身,抬头与她对视的一瞬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心。

迎远征军凯旋的仪式上,陛下竟衣冠不整。

受臣子诟病事小,使军民寒心事大。按理说,如此事宜,礼部应规劝才是。

霍昭察觉他表情变化,眸间热切也冷了下来。

“司将军,宣读你的报功文书。”

“是。”

司珩清朗的声音传开,一字字详细陈述靖边军的战功,这两年来的每一场战役,每场战役中杀敌几何,我方又损失多少将士……

人命化作数字,从司珩的嘴里说出,承载着烈士们埋在边境的报国忠骨,终于传回了故土,响彻天地,震耳欲聋。

百官肃穆,军民激昂。

霍昭却只觉烦躁,背着手眺望城郊的青山。

死都死了,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做甚?抚恤牺牲士兵又要一大笔支出,大臣们又要在朝上哭穷推诿。他们死了,换家里人体面无忧一辈子,这可不是亏本的买卖。

只是这一身红衣,倒让她想起初见司珩时的场景。

少年长街纵马,登科及第,天赐风流。耀目如烈阳,肆意又快活,引得满楼红袖招。

那时的霍昭身陷污泥之中,卑贱得不如朔京的野草,连看他一眼都是奢望。

如今她身处万万人之上,坐拥天下,所有人都要匍匐,更没有人配让她仰视。

司珩是她霍昭的将领,为她打天下守江山,为什么他不穿御赐的金甲,仍旧为别人着一身红衣?

如此看来,连绵的青山都令人生厌。

毫无预兆,价值连城的玉串被霍明昭骤然摔在地上,碎玉迸溅,诵读声戛然而止。

群臣跪倒一片,司珩懵了一瞬,不知天子为何震怒。

“陛下……”

“爱卿,朕乏了,就到这吧。”霍昭伸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走下玉阶,坐上御辇扬长而去。

司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数千士兵尚列城下,百姓夹道欢呼不知所以,将士们远征千里搏命报国,怎能被如此对待?他正要上前追随御辇,突然横插过来一只臂膀,拦住他去路。

“司将军,陛下的龙体为重啊。”

司珩顿步,转头看去,眼前人头戴黑纱幞头,身穿三品内侍监圆领窄袖紫袍衫,面若冠玉气质非凡,是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刚才,便是他在劳军台上站在陛下身旁。

司珩心中焦躁,面上却还维持平和。

‘你是何人?’

紫袍不紧不慢地俯身行揖礼,“下官王棠,见过将军。将军在外征战有所不知,义父年事已高,去年腊月便已仙去,陛下怜顾,亲指下官升任内侍监一职。”

司珩心中诧异。

王宁作为内侍监伺候三朝皇帝,在大内一手遮天,当初太后势力正盛时都能与之分庭抗礼,说他活成精了都不为过。且自己出征前他身体还康健得很,这才两年,竟暴毙了么?

“仪式尚未结束,陛下不该走。”

如果说从前的司大人是美玉,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柄藏锋的利刃。他身姿挺拔如松,在尸山血海中炼来一身不怒自威的气势。

王棠却丝毫不怯,还上前一步与他对视,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将军这话可千万别让陛下听见了。陛下是天下共主,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有该不该呢?”

话毕,他后退一步,竟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司珩的肩膀,似要拂去什么灰尘。

下官对上官如此,是极大的僭越。司珩缓慢地后退一步,两步,与他拉开不远不近的距离。

王棠背后是数百玉阶和文武朝臣,司珩身后是明德门和朱雀大街两旁高声欢呼的百姓。二人在劳军台下各站一边,分庭抗礼,暗流涌动。

王棠率先垂下目光,落在司珩的衣襟上,再行一礼。“将军归心似箭,想必也是为了故人吧。陛下既然离去,下官自然会替陛下安抚军民臣子。将军何至于为了虚礼陈规,与下官在此为难,节外生枝呢?”

虚礼陈规?

将士们用生命搏来的胜仗,竟然连一场“虚礼陈规”都不值么?

司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反倒不说话了,琥珀色的双眸淬着冷光,在王棠脸上梭巡。

朔京城内定是发生了变故。

陛下突然性情大变、懒散怠政,内侍肆无忌惮,毫无礼法可言,跟从前的境况相比简直是天翻地覆……此时事态不明,暂且按兵不动。

至于故人…

自己领兵去打这九死一生的仗,不光为了驱逐敌寇平乱安民,也为一人,这在朔京城中并不是秘密。

但王棠此时提起,意欲何为?

他心中不安更甚。

自他走后,云亭一直和他保持书信往来,不知为何六个月前突然断了。他心中焦急万分,奈何相隔万里天各一方,如今终于返京,只有亲眼见她安好,才能心定。

下属牵来了马,他利落地翻身上马,最后瞥了俯身行礼的王棠一眼,在无数百姓的欢呼中扬鞭甩下,扬长而去。

他并没有看见,身后内侍监的眼神,似嘲弄,似怜悯。

苍鹰唳鸣,盘旋而上,尖锐的叫声回荡在这片北方大地最繁华的都城上空,即将揭开一场血腥的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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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当倾
连载中问荆渡川 /